第12章 你没有罪
箭簇没入方连肩头,金属刺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响起,方连闷哼一身,立马失去了所有力气。
白舒然手臂本能的一沉,用力托住小孩开始下滑的身体。
他的速度从未这样快过,抱着方连稳稳落下墙头,掠进早已等在那的马车,立马向怀中看去。
小孩双臂无力的垂下,一只箭簇正插在他背后。
渐浓的血腥味中,小孩呼吸也变的浅薄急促,一下一下剐蹭着白舒然的心。
方连本就消瘦,身体也远不如寻常小孩。
这一箭就像在摇摇欲坠的危楼上,给了一记重击,足以让他彻底坍塌。
白舒然的喉咙被一只大手扼住了,胸膛被方连怀中的画卷硌的生疼。
焦灼火辣辣的从心口蔓至四肢百骸,烫的白舒然心脏抽紧。
白舒然紧压住方连肩上的伤口,指节泛白,试图将不断溢出的鲜血封堵在小孩脆弱的身躯里。
从前在仁安堂中,白舒然见过许多情况比方连更加危机的病者。
他情绪一向沉稳,从未像现在这样,神经紧紧绷着,连发丝都在跟着颤动。
窒息感涌上心头,白舒然想张开嘴大口的呼吸几下,又怕胸腔起伏太大会加重方连的痛感。
尽量将呼吸放轻,手臂箍着方连的身躯,不断溢入鼻腔的铁锈味,将白舒然的思绪也凝固了。
直到疾驰出去的马车颠簸了一下,白舒然下意识的撑臂稳住身形,这才从慌乱中回过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卷小布包,里面放着银针,原本是防身用的。
白舒然捉住方连的一条手臂,准备先施针给小孩止血镇痛,这时,肩上突然传来一句轻轻软软的问话。
“我们……已经,安全了吗?”
“嗯,安全了。”
短短几个字,白舒然听到自己声音颤抖的厉害。
小孩有气无力的笑了一声,听上去心情很好,带着几分释然和畅快,仿佛受了重伤的并不是他。
“我快死了吗?这样算不算是,赎罪了……”
方连用仅剩的力气抓着白舒然肩膀,试探着将脑袋贴在白舒然颈侧,气息紊乱,口中断断续续。
“不知道赎罪这个词,对不对……但是方固严杀害了你的家人,我,我是你仇人的儿子……如果我赎了罪,是不是就可以,与你一起了……”
强行冷静下来的白舒然偏过头,一边捏起银针在方连手臂上扎下,一边认真听着小孩说的每一个字。
赎罪?
小孩近一个月来对自己在态度上的转变,是因为这件事?
若是这件事发生在五年前,白舒然定不会谅解方连的身份,恨不得将方固严全家人都送去给爹娘陪葬。
然而他现在已经足够成熟,能够分得清是非黑白。
坏事都是方固严一人做下的,方连母子也是被方固严害惨了的可怜人。
白舒然自是不会再去迁罪一个可怜无辜小孩,可他从没想过方连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教方连读书习字这么久,完全没有察觉到小孩心中还扎着这样一根刺。
方连今天之所以会拼了命的将东西带出来,除了自己没有交代清楚外,也是因为他想赎罪。
小孩年纪不大,心思怎得这般细腻又沉重?
白舒然的心脏被扯了一下,捏着银针的手又用力几分,“有我在,不会让你死。”
给方连施完针,白舒然伸手抬起车窗向外看了一眼。
马车正走在他们提前规划好的路上,再过一刻钟就会到达林景准备的宅院。
马车跑的太快,极不平稳,手边又没有止血的东西,不适合在马车上给方连拔箭。
白舒然眉间溢出几分压不住的急躁,用手扶着箭杆不让它晃动,避免方连的身体受到更多颠簸,脑中回忆着他与方连从初识到现在的所有情形。
片刻,白舒然偏过头对方连认真道,“赎罪这个词用的不对,你没有罪。”
你没有罪。
这是方连闭上眼睛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嘴角用力弯出一个笑,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的意识在一片虚无中漫无目的的游离着,偶尔能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自己身边,来不及细细感受,就被窒息的疼痛再次拉回虚无中。
他还记得在陷入昏迷前,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大着胆子将心底的话全都吐露出来。
那句‘你没有罪’到底是白先生亲口说的,还是自己伤势过重出现了幻听?
若是白先生说的,他说我没罪,那是不是以后就可以跟着他了?
我不会白吃白喝的,我也会帮白舒然重开仁安堂,无论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十三岁之前,方连都是跟着娘生活在月色楼,那时娘落了病根,面容憔悴的吓人,不再适合露面弹小曲了。
老板娘同情娘的遭遇,便继续收留她在楼中,给其他姑娘教弹琴。
那些钱连娘吃看病吃药、维持一口生机都不够的。
所以在方连很小的时候,就给楼中的漂亮姐姐们画小像赚点赏钱,给娘添些有营养的吃食。
为了讨那些漂亮姐姐的喜欢与怜爱,方连早早就学会了怎么用他那张脸摆出示弱、乖顺的模样。
挨饿是常有的,他长得也比寻常孩童慢很多,但这些他都不在意,只要娘还在就好,这是方连儿时生活的全部目标。
方连没读过书,偶尔会听掌柜聊些楼中的事,也会去偷听说书先生讲话本子,大道理他是不懂的,他只知道有娘的地方就是归处。
可娘为了将他送入一个虚有其表的宅院中,永远的抛弃了他,结束了她本就不长久的生命。
从此方连彻底成了无根的浮萍,他不知道自己活着应该为了什么,只想早点逃离那座冰冷的,没有半点家的温度的宅院。
整日待在荒园那角四面透风的小楼中,无论是方连的生活还是生命,都枯燥的一眼就能望到头,荒芜又贫瘠,寸草不生。
可白舒然突然闯入,在他的生活中走了一遭,丢下一颗希望的种子。
一个人在荒渺无望的状态下生活久了,任何一点微弱的希望都会成为他的全部。
而今,想离开郡守府的目标似乎达到了,那接下来呢,又要以什么目的活着?
方连感觉自己昏迷了很久,久到那丝游离的意识,将他没什么滋味的一生翻来覆去看了个够。
再次拥有实际触感时,他感觉正趴在一个非常柔软的床上。
是的,非常柔软,是他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触感。
身上的衣物也触感丝滑,十分轻盈。
被这股柔软舒适的感觉包裹着,方连迫不及待的用力睁了眼。
他正穿着干净的绸缎里衣躺在床上,手中还拽着一片衣袖。
顺着衣袖看去,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手指修长细白,指甲剪的干净整齐,十分漂亮。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安心又熟悉。
许久,方连才慢慢反应过来,眼前这只手的主人是白舒然,自己正枕在他手臂上!
这幅场景实在美好的不真实,让方连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没有醒来,情急之下便想起身看看。
刚动了一下,背上传来的疼痛就让他两眼一黑,脑袋陷入短暂的晕眩。
剧烈的痛感告诉他,眼前这些不是梦,都是真的!
静静趴着缓了一会儿,既然身体不能动,方连便转动脖子,让脑袋换了个方向。
白舒然正侧着身子,合衣睡在床的里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几缕长发脱出了发带,柔顺的散落在白舒然前襟,鼻尖在烛光下晕出一小圈透亮的光,更衬得他面颊如玉。
只是眉宇间凝着明显的疲惫,总是饱满柔软的嘴唇现在有些发干,一副忙碌了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的模样。
方连怕吵醒他便一动不动,目光从他脸上的每一处轻轻拂过,漂亮的睡颜让方连不由得把呼吸都放轻了。
目光最后落在他眼睛上,细密的睫毛根根分明。
就在方连即将数清睫毛有多少根时,白舒然眼睫一颤,悠悠的睁开一条缝,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中,鼻音厚重的喃喃道。
“醒了?”
方连乖巧的嗯了一声准备挪开,白先生的手臂被自己枕了这么久,该发麻了吧?
方连咬紧牙关刚要起身,手腕被白舒然一把握住了。
他眼睛还没有彻底睁开,伸手在方连腕上摸索了几下,准确的按在脉搏上。
白舒然的手指温热有力,又十分柔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将方连定在原处不敢动。
片刻后,白舒然又用那只把过脉的手贴在方连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方连小心翼翼呼吸着,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好像躺在一片巨大的棉花海中,身心都被这股温和柔软的力量妥帖的支撑着,一时受宠若惊,有点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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