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赦罪_一口翡脆 > 第7页
    方连犹如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脑袋无力垂下,意识一片迷蒙。


    眼前就像跑马灯般浮现出无数个画面,那些平时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


    娘做饭时,娘喝药时,娘弹琴时,还有娘撞死在郡守府中那棵柳树下时……


    尤其是娘死时的神情,为什么会那样安详?


    方连不明白,抛弃自己的孩子就一点都不痛苦么?


    方连脑中有无数大锤在乱砸,木然的看向眼前。


    桥上和岸边站了很多人,他们有的笑着指指点点,有的不忍的虚掩着眼,还有人嘴唇不断开合。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脑中只回荡那句问话,无意识的张开嘴,“我……”


    忽然,游移的余光中捕捉到一抹素色的衣角,白蝴蝶般姗姗赶来。


    方连脑中蓦地出现白舒然的脸,那沉静如古井深潭的眸光,穿越脑海来到他眼前。


    已经涣散的意识飞蛾扑火般,一点点聚了回来。


    方连嘴中吐出几口水,虚弱的语气中依稀可以辨出读音,“饱了,我喝饱了……”


    见方连在水刑后依旧是这个答案,方固严的疑心逐渐放下。


    这小子和他那个卑贱又无能的娘一样,料他也没那个胆量和头脑来偷听什么。


    若不是那个女人一头撞死在府中,惊动了吃斋念佛的父亲,责令必须养着方连,给方家积点德,方固严几乎想直接杀了了事。


    他半是窝火半是丢脸的看向杜公子,“方某御下无方,让杜公子看笑话了。”


    杜公子瞟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方连,思索片刻,一摆手,“方大人,让小孩挨饿可不好啊。”


    危机终于解除,方连再也撑不住闭上眼睛,意识深陷在无边无际的泥潭之中。


    分明正是盛夏,方连却冷的犹如身在寒冬,血管中流淌的也不再是血液,是锋利的碎冰碴。


    方连从头到脚每一处神经都在刺痛下战栗着,尖锐的耳鸣声不断灌入脑中。


    尽管方连一向不惧疼痛,此刻也觉得异常难捱,好似灵魂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用力揉搓撕扯着。


    原来人的苦痛这般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擦在身上,唤醒了方连皮下的温热。


    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握着他的手臂,在小臂上轻轻揉着,耳鸣之感也渐渐得到了缓解。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连睁开眼睛,四周已被夜幕笼罩。


    昏暗的烛光中,白舒然正坐在旁边,身上穿着黑衣,是趁夜悄悄潜进来的。


    脑中装满了被湖水折磨的恐慌,方连猛地起身,急着告诉白舒然自己在书房外听到的话。


    “我听到……”


    甫一开口,方连喉中就蔓出一股血腥味,嗓音也哑的分辨不出读音。


    白舒然伸手,将方连轻轻按回床上,语气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不要急,不要怕,没事了。”


    下午,当白舒然随方玉麟赶到湖边时,方连正被一名侍卫从湖中提起,即便他没有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也能猜到几分。


    水刑是一种极为残酷的逼供方式,过程不仅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还极有可能在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连府衙都不敢擅自行此刑。


    虎毒尚不食子,方固严竟全然不顾方连的性命。


    小孩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神色恐慌,眼底余着一丝向他求助的信任和祈求,白舒然的心尖蓦然炸开一点刺痛。


    他甚至能想象到小孩被按在水中的惨状,喉中堵了一团棉花,哽的难受。


    小孩在郡守府中的处境如此水深火热,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不堪。


    刚才给方连检查伤势时,那具笼在旧布衣下的身躯无比消瘦,没几两肉,皮下就覆着骨,整个人就像一根没什么水分的枯草,只消轻轻用力就能将之折断。


    却偏生坚韧的让人惊叹,在水刑的折磨下还能保留一份意志。


    白舒然细密的眼睑微微抖了抖,被按在水中时,方连在想什么呢?


    上次见面时小孩说过的话犹在耳畔,‘白先生是个好人,所以我愿意帮你’。


    就因为这个么?


    作者有话说:


    唉,可怜小狗,苦快吃完了


    第6章 仇人之子


    被白舒然轻轻一按,方连重新躺下去,张开嘴喘着气,渐渐驱除了脑中的恐慌。


    紧接着想起在书房外偷听来的那番话,方固严在四年前杀了一些人,其中包括一家开医馆的人。


    白舒然也会医术……


    宛城有个叫仁安堂的医馆颇受百姓们信任,生意极好,娘生前也总会去仁安堂抓药。


    全是因为仁安堂中那位周先生心善,经常少收娘的诊金和药钱,才让娘多活了很多年。


    宛城中的百姓们对周先生尊重有加,可仁安堂却在四年前突然关门闭馆,周先生一家人也再没出现过,消失的无影无踪。


    时间和事件几乎可以对得上,仁安堂会是方固严口中那个被处理掉的医馆么?


    可仁安堂的那位先生姓周,与白先生又有什么干系?


    白……


    方连脑中极快的思索着,仁安堂中那位周先生的夫人好像姓白,一些可能性逐渐建立起来。


    随着思绪逐渐复苏,方连的五感也跟着恢复过来,鼻腔中飘进一股姜汁的辛辣味道,闻着像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方连不喜姜味,低头看去。


    身上披着一件干净的衣服,衣领半敞着,身上干净清爽,伤处都涂了亮晶晶的药膏,两条手臂上还扎着几根银针。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白舒然做的,他在可怜自己的命。


    方连的眼睛干涩发酸,人的苦痛好像也并非没有尽头。


    只是披散下来的头发中,隐隐溢出一股腥臭味,是方固严书房外廊桥下那眼湖水中的味道。


    方连皱了皱鼻子想要挪开一点,可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


    察觉到方连的眼神,白舒然将银针拔下收起来,语气平缓的解释。


    “我用姜汁水给你擦了胸腹,可以驱寒,会让你好受一点。”


    经过两个月里几次见面的观察,白舒然对方连的性格多少有了几分了解。


    乖顺就是这个小孩装出来的,他每一次服软几乎都带着目的。


    思维活络反应迅速,是个聪明又主意很正的人,也是个极能对自己下狠手的人。


    几次三番为达目的不惜伤害自己,不能算是什么善类。


    理性不止一次敲响警钟,提醒白舒然不应该与方连再有什么纠葛。


    但小孩上次在小楼中为他解围后,他欠下的人情还没有还。


    更何况,小孩这次惨遭水刑的折磨,多半是因为还没有放弃要帮助他的想法,但凡是个有心的人,都无法坐视不理。


    欠一个小孩子不是君子所为,坐视不理也有违仁善之道。


    见方连恢复了些精神,白舒然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取出一颗药丸放在方连手边。


    “这是调和脏腑,补虚疗伤的,每天一粒,可让你身上的伤好快些。”


    上次给方连把过脉后,白舒然就发现方连的身体根基极差。


    再加上后天有缺,以至于方连的身量远比同龄人消瘦许多,身上有什么伤也会好的很慢,白舒然回去后便研究了几日,配出这个药丸。


    就当是偿还方连的人情和善意吧,两讫才能不产生更多纠葛。


    方连眼睛湿漉漉的注视着白舒然,手指艰难的动了动。


    面上跟着露出吃力的神情,一副抬不起胳膊的样子,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药丸拿起。


    短暂的沉默后,白舒然捏起药丸放在方连嘴边,指尖距离小孩薄唇一指宽时,便松开药丸收了手。


    方连张嘴叼住药丸,开心的嚼起来。


    白先生的心就是很软的。


    方连得意洋洋的想着,声音软软的道了一声谢,脑中又想起方固严书房中的谈话。


    白先生今晚过来,应该也想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吧。


    方连斟酌了一会儿说辞,试探着问,“白先生原本姓周对么?你进入郡守府是因为四年前那个医馆……”


    不等方连说完,白舒然脸上神情倏地变了,长眉蹙起凝着冷峻,掺着愤恨,提高声音截断了方连的话。


    “这是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掺和进来!今天吃的苦头还不够吗?”


    这句话几乎确认了方连的猜想是正确的,被方固严残害的那家人和白先生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他的血亲。


    白舒然向来沉静的脸庞此时过于凌人,方连心中的小得意立马被吓得无影无踪,手指无意识的揉搓起衣角,声色委屈。


    “如果方固严真的犯了错被抓走,那我的下场会怎样?你就不能不凶我么……”


    方连问的一阵见血,白舒然神色怔了怔。


    他只想着让方连不要插手到危险的事中来,还真未想过方固严获罪后,方连会受到怎样的株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