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连也不顶撞,肩膀微微坍着,可怜巴巴的站在那。
张婆婆满意于方连服软的态度,挺直了脖子。
“既是误会,那我送白先生出府吧,小公子也请回去歇息,免得惹了府君不快,平白挨一顿责罚。”
白舒然淡淡的点头,“有劳张婆婆。”
方连也乖顺的应下,两只脚缓缓向荒园挪去,一步三回头。
在某次回头中,见白舒然也转身看过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遥遥相接,方连心跳加快,脸上连忙展开一抹小心翼翼的、善意的笑容。
白舒然眸光复杂的一跳,触电般匆匆转开了。
方连回到荒园跑上小楼,细细回味书房外发生的事。
想到白舒然刚才回头时,眼中的厌恶应是淡了几分,就欢快的在地上打了个滚。
白先生也没那么讨厌我的身份嘛!
等雀跃的心情平复,方连又闲不住的琢磨起白舒然来。
白先生一定是在府中寻找着什么东西,而且这个东西与方固严有关!
在找什么呢?
娘曾经总说方固严不是好东西,是太平盛世中的恶臭蛀虫。
淮北郡在他的治下,百姓们生活越来越艰辛,他就是个昏官!
方连从前不懂,后来也慢慢懂了些。
是方固严不做好事,可能还做了很多很多坏事,比欺男霸女还要坏。
做了坏事就要遭到惩罚付出代价!
方连想起听过的话本,那些断案如神的官员们隐藏身份深入虎穴,查明真相后将坏人绳之以法的故事,思绪大胆的肆意发散着。
白先生有没有可能是来暗查什么的?
怪不得他的气度如此不凡,不知他在长安当的是什么官儿?
如果说方连刚开始对白舒然的注意是出于好奇和无聊,现在则是在心中生出了诸多期待与希望。
方连不认方固严这个父亲,方固严也不认方连这个儿子。
自从方连进入郡守府,就被方固严扔到荒园中不管不顾,府中任何一个下人都可以管教他、欺凌他。
吃的穿的都是府中最差的,还不如城外的乞儿。
起码那些乞儿是自由的,有时遇到善良的人也能饱餐一顿。
方连能感受到,方固严起初是想弄死他的。
迫于方老爷子的叮嘱,又怕他会像娘那样给郡守府惹事,才把他留下。
仿佛只有把人偷偷圈养在府中,才能将私生子这个污点彻底掩盖住。
方连多次尝试过要溜出郡守府,可他没有钱,没有傍身的功夫,也没有人帮助。
每次偷跑出去,都很快就会被抓回来,挨一顿毒打,最后像死狗一样被丢回荒园。
渐渐的方连也认清楚了,是他年纪太小,暂时还没有能力与方固严这个庞然大物对抗,打不过也逃不了。
他只能等,等他长大,等他有了能力,又或者借助一个机会。
现在,白舒然很可能就是那个机会!
想借助白舒然扳倒方固严,就要能帮得上忙。
方连书读的不多,道理倒是模模糊糊懂得不少。
世界上没有让人白白出力的道理,他也要做点什么才行。
方连躺在地上晃动着脚丫子,思路畅通的一步步想下去。
突然伸手抓起白舒然的画像抖了抖,咧嘴笑起来,“我不会写字,但可以画下来呀。”
帮白舒然把方固严每天的行迹画下来,或者白舒然想要什么,都可以画!
这样就能体现他的作用了,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讲的。
接下来几天,白舒然都没有再经过荒园,方连便兴致勃勃的自顾自的践行着计划,详细画下方固严每天的行迹。
方连身份特殊,每天照常溜去厨房顺点好吃的,到处走走,倒也露不出什么端倪。
最麻烦的不过是被下人找点茬、挨点欺负罢了,随着他身上伤痕逐渐加多,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
然而,方连很快就迎来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没有纸可用了。
普通纸张在偌大的郡守府中自是不缺的,但对方连来说却是十分奢侈的东西。
郡守府不允许他读书写字,自然也不会给他笔墨纸砚,想要用纸就只能偷。
白舒然没想到他第三次与方连见面,是因为方连偷了方玉麟书房中的纸在挨打。
光洁的青石地板上,方连被两名小厮牢牢按在那动惮不得,一张苍白异常的脸上压出几点艳丽的红。
干瘦的手中死死攥着几卷宣纸,其中有两张还是方玉麟写坏的。
小厮口中满是污言秽语,“来路不明的小野种,连大公子的东西都敢偷!真是欠收拾!”
另外一名小厮更是越骂越兴奋,拳头时不时落在方连身上。
“臭小子!之前就怀疑你来偷东西,可惜没被我抓到,今天总算落在我手里了!”
不管小厮怎么打骂,方连都倔强的紧抿着薄唇伏在地上,不吭声也不撒手。
腮帮子紧绷着,暗暗将喉咙涌起的血腥气都吞入腹中,眼睛蒙起一层水雾。
看着墙角被他故意踢倒摔碎的名贵花瓶,在心中暗暗数着数。
一,二,三……
当方连数到五十时,方玉麟和白舒然终于闻声而来。
在看到白舒然的瞬间,方连呆滞的眼眸骤然有了焦点,仿佛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般,抬眸看向他。
方连已经足足五天没看到白先生了,白先生该不会把我忘了吧?
绝对不行!
第3章 不近人情的人
方玉麟只比方连年长了一岁,身形上则比方连高大壮硕不少。
脖子上那张脸宽额头宽下巴,与方固严如出一辙。
见到方连,方玉麟眼中的厌恶几乎瞬间便盛满了,不知死活的野种,平日里夹起尾巴做人也就罢了,还敢偷东西偷到他眼前!
方玉麟一脚揣在方连身上,不耐烦道,“带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命令完,又转身看向白舒然,“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这是大公子的家事。”
白舒然只是站在那看了方连两眼,面上毫无波澜,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被扔出去的方连灰头土脸趴在地上,脑中满是白舒然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距离上次见面,分明也过去没多久,才几天啊,就把自己忘了?
鼻尖和眼眶泛起了红,攥着宣纸的手越握越紧。
方连目光锁着方玉麟的院落,仍是不死心的看了许久,浑身用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逃离般的跑回荒园。
回到小楼,方连蜷缩起肩膀靠着墙壁坐下,心不在焉的给自己处理着伤势。
“没事的,没事的,白先生本来也没见过我多少次,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
草草涂完药膏,捡起那卷边角已被撕坏的宣纸,动作轻轻的将它们摊开,企图抚平上面的褶皱。
视线越来越模糊,方连倔强的吸了吸鼻子,没有让眼中的湿润掉下来。
当白舒然手中拿着几卷白纸,推开木门走进荒园时,方连已经将皱巴巴的宣纸抚平。
只是纸面上那些蜘蛛网般丑陋的折痕,永远不会消失。
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方连把刚抚平的纸张往旁边一扔,站起来向窗外看去。
起身的动作太急,两眼一黑差点摔倒,他用力扒住窗格向外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双眼瞬间就亮了。
方连心中的委屈快速坍塌,土崩瓦解。
他胡乱的抹了把眼睛,撒丫子跑下小楼,语调轻快起来,“白先生是来看我的吗?”
看到白舒然手中拿着的东西,开心更是破壳而出,跳跃在方连眼中,水汪汪的傻笑起来,“这些纸是给我的吗?”
“嗯。”白舒然轻轻点头,不知道是在回应哪一句,将白纸递出去后便收回了手。
方连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的捧着,指腹触感细腻绵柔,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
见白舒然递完东西,转身就走,一个字都不欲多说,方连也顾不得那么多,急忙扯住白舒然的袖子。
“白先生等一下,我想给你看些东西!”
方连生拉硬拽将人带上小楼,从床下拿出一个木盒,将他这几天完成的画推到白舒然面前。
白舒然的长眉轻轻蹙了一下,十分抗拒小孩刚才的行为。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但被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注视着,应当利落甩开的手怎么都没抬起来。
看清方连推过来的东西后,白舒然心中转而升起一股不可思议。
纸上墨色线条干巴巴的,不知道是用什么画的,画中基本都是一个宽额头宽下巴,挺着个水桶腰的中年男人。
虽然画的简单,但画艺不俗,精准抓住了人物特征。
白舒然立马就能分辨出,画中人是方固严。
小孩是因为要画这些需要用到很多纸,才去方玉麟那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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