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他的没良心，如果他像寻常人家的好父亲一样对我和妈妈好，说不定呢，我会成为他最有利的武器……”
“你不会的。”邱临笃定说，“你们就算没有因为他出轨而决裂，也会因为他的腌臜手段而决裂的。小影，我比任何一个人都相信你内心的纯洁。”
楼濯影心中动容，勾起唇角，想要微笑，但笑不出来。邱临的赤忱真心摆在他眼前，用真心为他的人品做担保，他怎么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呢？
“你怎么知道，人是环境的产物，你看，楼濯彤不就是……”
“你曾经不是有过服软的机会吗？”邱临说，他还记得，关于楼濯影过去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楼贯青给过你服软认错谄媚他的机会，但是你拒绝了，小影呀，那场拒绝让你发了高烧，缠绵病榻，让你成为这座宅子里的十几年的透明人，让你看着另一个孩子获得被父母的关注疼爱和怜惜，我不信你没有在这里哭泣过。”
邱临用琥珀似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楼濯影：“你就在这个位置，流下过无数眼泪，对吗？”
“……”楼濯影深深呼吸，尽量让自己情绪平稳一些，他还是很想给邱临表现出完美的自己，但一直都没有真正做到过，“……对。”
“这就是你面对那条‘可以让你更舒服的路’所作出的回答了。你其实一直在践行你的想法，即使这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头，也没让你回头。影影，你没有对不起你自己。”
邱临看穿楼濯影的情绪，甚至隐藏在表层故作坚强之下的不安和动摇。
他敞开双臂，将楼濯影揽入怀中：“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小影，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太脆弱了，不能无坚不摧，有过迟疑动摇和不自信都是正常的，正是因为这些负面情绪才让我们的人生多姿多彩。都说不要美化没过的那条路不是吗，你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
楼濯影靠在邱临怀中，聆听邱临的心跳，感受邱临的体温，慢慢地，他把双手也环抱而去，轻声问：“你有过类似的时候吗？”
“有过啊。”邱临揉搓着楼濯影柔顺地发丝，抱怨，“在我在墓园找到你的时候，在我来芙蓉寻找你的时候，在我决定要不要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时候……我犹豫过，但是呢，我还是去做了。你看，现在我已经拿到得到我想要的了，你就在我怀里呀，我真是赚到啦……”
邱临感觉到自己胸膛湿润了一块：“哎哟……又哭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凶悍，结果是个小哭包，也没通知我啊，哎我手机呢，我要给你拍下来。”
“你真的烦死了。”楼濯影打掉他的手，红着眼睛，“一天不取笑我你就嘴痒是不是。”
“是啊，你帮我治一治吧。”邱临指指自己的唇，“需要楼医生一对一护理治疗，谢谢。”
他原本也是说笑逗趣，不指望楼濯影真的主动，刚要转身，一双略微冰凉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别动。”
窗外月光闪烁。
原是树影晃动。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邱临的唇上，轻柔的、蜻蜓点水的，却饱含着情意的吻。
邱临心想，今晚的月亮好漂亮，但他脱口而出：“我爱你。”
我爱你，不是喜欢，是无数人难以启齿的沉重的“爱”。
楼濯影明显愣住了，动弹不得，邱临反客为主，将这个吻加深。
他又说一遍：“楼濯影，我爱你。”把楼濯影的手放在心口，“这里说爱你，五脏六腑都说爱你，我呼吸时爱你，闭上眼睛也爱你，感受到你的坏情绪时爱你，看到你哭更爱你……”
他喋喋不休，用爱修正那些不会被人称为“美好”的时刻。
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乃至于野蛮的事。
楼濯影的耳边逐渐模糊，又变得清晰，他听见那不止歇的爱、爱、爱。
于是他身体里也充盈着爱、爱、爱。
没被爱过的人的身体是一个空酒杯。
遇上爱情时会被完全填满。
在邱临的爱里，他也学会了爱。
“你爱我，我知道了。”所以他说，在邱临的爱里说，遮挡住邱临的声音再说——“那我爱你，你能感受到了吗？”
他用笨拙的、近乎于鹦鹉学舌的方式来陈述自己的感情，但并没有轻蔑和随意，这一夜里的所有的平静都在如潮水涌上，淹没他们，但带来的只是可以畅快的呼吸。
楼濯影重生了。
在月色中，在数以万计的疼痛岁月的推动里，在邱临温柔的、有力的、不容被质疑的怀里。
“走吧。”
法警轻声道，叫醒了楼濯影。
楼濯影抬头，对着法警礼貌一笑，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宁静：“好，谢谢。”
他从前的确在追逐爱，因为感受过爱，所以无法接受被家人冷眼相待的落差，可他无法摒弃自己和母亲的尊严，所以宁愿放弃亲情之爱，甘愿让自己浸泡在无情的漠视中。他几乎快要忘记被爱和去爱人的感觉，在冰天雪地里呆得太久，四肢没有了知觉，连爱自己的能力都要被瓦解。
但他同时也是幸运的。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学不会爱与被爱的世界里，邱临带着满腔的爱意到他身边，把温度从彼端传到此段，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舍弃这样的温暖，包括已经快要失温的自己。
他用最后一丝自救的本能将手递给了邱临。
奇迹便在此刻发生。
相信的勇气吗，原来从他付出信任的那一刻起，就获得了回报。
只是那个时候在墓园崩溃怒吼的楼濯影并不知道，和邱临产生交集的那一瞬间开始，新的人生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启。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金属轮靠近那扇门时，一切又渐渐清晰。
在一片肃静之中，楼濯影被推上了证人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旁听席上的邱临脸上，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他转开了目光，随即，才落在被告席上的中年男人身上。
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这个男人也不是没有给过自己关爱，但伴随着表演父爱的疲倦，随之而来的是楼贯青的不耐烦和敷衍，还有接连不断的应酬和不归家。
反而是在母亲逝世之后，他对楼贯青的面孔才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男人冷漠、薄情寡义。
其实大多数人足够利己，才能在短时间捞得不义之财。这也并不意外。
楼贯青只是其中一员。
罪恶的、不可被饶恕的、常见的一员。
现在，曾经那双充满着掌控欲的冷漠双眼充满了疲倦，看向楼濯影时甚至带着哀求。
楼濯影没有快意，只觉得悲哀。
他没有避开那双眼睛，但楼贯青却像浑身过电了一般开始颤抖，布满血丝的双眼已经浑浊。他真的老了，一夜白发，身体佝偻，再不复当初的骄傲得意。
在法官的声音里，楼濯影扶着木桌边缘，缓缓站起。
庭中忽然一阵低声喧哗。
邱临捂住嘴巴，他知道楼濯影现在双腿还不足以支撑他的身体，可是他不忍心阻止这个孩子想要站着了结这桩心结的愿望。
楼濯影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执意要起身陈述自己所知悉的一切往事。
颤抖而坚定的声音落在庭中，陈词严谨，没有赘述，掷地有声。
——陈述证言结束。
楼濯影缓慢地坐在轮椅上，被法警推离现场。
邱临想要离席，想要去拥抱楼濯影，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席间，流着眼泪，完完整整见证这一场审判。
他要帮楼濯影见证关乎于楼贯青的审判。
审讯是漫长而庄重的，邱临几乎忘却了时间。
直到那声象征着正义之声的法槌重重落下。
混乱的一切回归到原本的轨道。
结束了。
邱临起身，和陈慧晴擦肩而过，女人扶着墙壁，似乎快要昏厥了，但看着邱临的背影，她用最后的力气，大喊着问：“你满意了吗！你和楼濯影满意了吗！”
邱临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楼濯影已经被送上车，拉下车窗。
邱临快步向前走去，迎接他的是一束洋甘菊，和一双流泪的眼睛。
——那里，早已雨过天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有一些内容想写，但是每次到完结的时候都觉得：这里刚刚好。
从来没写过小影小临这两种性格的，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有时候写到小临脱线的地方都会觉得：好有趣啊宝。
救赎是永恒的课题，但小影是幸运的，他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出现了。
至于双腿当然会康复啦，不要小瞧金牌护理临临！
虽然这本开文到现在榜运一直不好，这周还轮空了，不过都没关系，写完就好。我倒是没想过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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