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活泼男孩的身影永远留在了玉茗大山之中,给予楼濯影的只剩下脆弱的身躯。
但还好,如果楼濯影真的不坚强,他无力走到今日。
楼濯影靠在床上,想了很多,最后只是问:“你过来帮我,你父母知道吗?”
邱临犹豫了一会,如实道:“我只说回来找工作了,不算骗人。”
“……”楼濯影沉默片刻,“我不想让你留在这里。”
邱临的手僵住,眼神里满是不解:“影影?”
“我下午对孙晓琳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没有骗她,只是出于博弈需要,我必须让她先下牌桌。可是你不一样……”楼濯影说得很轻很慢,声音如水,“邱临,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如果淌了这趟浑水,连累你受伤,我……”
说到此处,他却不知道如何继续了。他心中已经有千万话句狠话要说,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惶恐。
所谓社会地位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尺,一颗心的真诚才是,而邱临已经拥有这样的心脏,他却满身算计,满身泥泞。
楼濯影厌恶自己的模样,邱临靠过来,想要说话,却被楼濯影推开。
“……你走啊。”楼濯影想要找回最开始的凶狠,努力用刻薄的语气,“我都说了,你走,我这里不需要你,你只会拖累我!”
楼濯影情绪如晴天暴雨,瞬息万变。
邱临没有生气,他攥住楼濯影的手腕:“影影!”
楼濯影却像被刺激的动物一样,眼睑泛红,高声道:“邱临,你现在不走,以后走不了了!楼贯青不是好人,你知道我在<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想要把楼贯青碎尸万段……楼濯彤当初用你威胁我的手段只是楼贯青的十分之一。我没有三头六臂,我甚至双腿残疾连自保都是难题……你还年轻,不要在我身边浪费时间……如果你真的……如果你真的……”
他说着,语气忽地哽咽,眼泪骤然落下。
邱临把他抱在怀里,拍拍他颤抖的身体:“影影,你在害怕。”
“……我在害怕。”楼濯影睁着眼睛望着吸顶灯,讷讷重复,“我已经一无所有,我还需要害怕什么。”
“你还有我。”邱临捧着楼濯影的脸,心疼注视他的眉眼,“因为我们之间有了感情,所以你害怕把我刺伤。你更害怕面对那个刺伤我的自己,你担心那个时候,屠龙者终成恶龙,你害怕你所厌恶的生父的基因在你身上延续。楼濯影,你担心的一切我都知道了,我明白了,我可以全部都接受。”
当楼濯影为邱临流下眼泪的瞬间,代际传递的伤痛已经被斩断。绝情的父亲生不出有情的儿子,楼濯影在沉重岁月里被剥皮抽筋,他举步维艰,被岁月更换上一块又一块新的零件。
他新生了。
“……为什么。”楼濯影不解地、缓慢地问,“你为什么可以全部接受。”
邱临,你是圣人吗?
连我自己都瞧不上的残破灵魂,又如何能得到幸运的垂怜。
“因为我喜欢你。”
邱临收紧了掌心,把楼濯影的手腕攥得发疼:“我喜欢你,楼濯影,你听到了吗?”
楼濯影动弹不得,湿润的眼睫宛如闪烁星光。
喜欢,什么是喜欢。
小狗喜欢旷野,雏鸟喜欢苍穹。
身在沼泽里的污秽,也向往自由和光明。
这就是喜欢。
邱临为什么会喜欢他。就连他自己也不再喜欢自己。
“……我冒犯到你了,对不起!可是我……我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影影。”邱临语无伦次,红着脸,结结巴巴,“我脑子一热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是我发誓绝对绝对没有戏弄你的意思。”
楼濯影的耳边只剩下轰鸣,世界好像在崩坏,但下一秒又在重组,从前毫无光亮的世界重焕生机,草儿自缝隙里发芽,春风一吹便连绵不尽。
“……没关系。”楼濯影终于开口了,他浑身血液在加速流动,受伤的双腿也好似在隐隐发热发痛。
在自我剖白后,他必须面对一个新的现实:如何回应邱临。
他不知道。
就像没人教过他如何在大千世界里求索,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去爱,如何回应这份爱。
邱临愣住:“你不觉得我冒犯你吗?”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楼濯影低垂眉眼:“如果你说是开玩笑的话,那就是冒犯了。”
但他们彼此都明白,这话绝非戏言。纵然是邱临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也断不会拿此事捉弄楼濯影。
邱临安心地笑了,自下而上望着楼濯影:“影影,看着我呀。”
楼濯影依言,将目光挪至邱临的脸上,这双琥珀色的瞳孔明亮至极,这场光明正大的爱情电影,他是唯一的主角。
楼濯影心旌摇曳。
心口变得酸胀,又在不断地膨胀,心海荡起一阵海啸,永无宁日。
对视的目光犹如一场博弈,对峙便是最无声的告白。
蓦地,余贺燕推开房门:“我刚才得到了新的……”他哽住了,房间内一切陈设都没变,氛围却暧昧至极。
邱临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很忙的模样,摸摸头发,摸摸手臂。楼濯影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努力平复心中海浪,深吸一口气,转向门口:“舅舅,你调查到什么了。”
余贺燕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警觉道:“先不说这个。你们之间怎么了?”
楼濯影拍拍袖子,按捺情绪:“没怎么。”又说,“你是侦探吗,成天想要在我们身上挖秘密。”
“哦?那也得有秘密可挖啊。”余贺燕哼笑,心中已经有了大概,两个如胶似漆的年轻人,大方交往又怎会这般忸怩。联想到之前种种,余贺燕已经断定二人关系非比寻常,“我作为舅舅,现在管管你的事情也不算迟吧。”
楼濯影充耳不闻:“你不说算了,我睡了。”
刚才明明有机会说的,但余贺燕的闯入打断了持续上升的勇气,其实现在想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算完美。楼濯影盯着被子出神,这双腿注定不能走远,他一个废人没有办法回应邱临的情感。
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行行行,我不惹你了。”余贺燕抓了把椅子坐在楼濯影床边,见邱临要走,摇摇头,示意邱临也可以一起听,“我查到陈轩宏又跑回玉茗去了,他是准备和孙晓琳离婚吗,这个关头还不老实?”
邱临怔愣了下,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可能不是为了这件事回去的。”
余贺燕:“怎么说?”
邱临:“其实在我来之前,老钱他已经查到陈轩宏在商业行为上的违法证据了。”邱临将钱远杰遭受客户投诉的来龙去脉说了明白。
余贺燕哼哼两声:“我就说这小子不安分,他胆子是真的大,还敢以次充好。脑子被啃了吧。陈家人能养出这种蠢货,等着享福吧。”
楼濯影却突然张口问道:“你手臂好些了吗。”
邱临摸了摸患处:“早就好啦,不严重的。那天我也是运气好,只是轻微骨折……”
楼濯影对邱临招招手,让他坐近一点:“陈轩宏这个人喜欢耍小聪明,但是按照他的性格,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卖假货。除非……”
邱临一点就透:“除非他需要钱。”
余贺燕:“陈家不算名门大户,但养一个废物富二代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他们还傍上了孙家。”
邱临:“如果他捅窟窿了呢?”
楼濯影点头:“如果他在别的地方欠了钱,也不敢告诉陈家和孙家的人补他的亏空,他就只能转头在生产线上贪污。”
邱临大惊:“他不会赌了吧?!”
余贺燕思索了片刻:“有可能。但这个可能性不大。”
楼濯影道:“他最近频繁出入楼贯青的书房,应该和我们之前猜测的方向一致。陈家起家和楼贯青脱不开关系,而楼贯青起家是从——”
他停住了。
余贺燕脸色猛地苍白:“是十几年在隔壁市的那个项目。”
当时,作为行业新人的楼贯青处处碰壁,并不为人所看好,但是突然接到了一个大项目,进而一跃成为备受瞩目的年轻企业家。
余贺燕严肃道:“我要去隔壁一趟。”
楼濯影抿唇,各种零碎的线索串联成一条线,他想要的真相或许就快要浮出水面。
“我们一起去。”楼濯影抬眼看着邱临,“邱临,你就不要……”
“我要去。”邱临坚定道。
余贺燕不再嬉笑:“小邱临,你就止步于此吧,我们今天在这里说的话,你也忘记最好,你是濯影最好的朋友,不论是我还是濯影,我们都不希望你被牵连。”
“可我已经上船了。”邱临心脏狂跳不止,他手忙脚乱地摸着胸口上那一枚吊坠,那是一颗金色的苹果心脏,“影影需要我的,对吧。”
他期待的目光很难让楼濯影说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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