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一家商场只有三分钟车程，邱临至上男装区，挑了一家青春洋溢风格的店铺，一边拍照给楼濯影挑选，一边和导购闲聊。
但奇了怪了，楼濯影一直没有回复。他和导购说了声不好意思，在转角处又拨通电话，对面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邱临心里咚咚跳，眼前闪过那个匆匆挤进电梯里的人影。掌心的手机兀地嗡嗡响，震得手掌发麻，朱姐的电话拨过来了：“阿临，你赶紧回来，出事了！”
邱临直奔下楼，拦下出租车往回走，一路快跑上了电梯，等回到门外时已经汗水淋漓。
朱姐连忙给邱临打开门：“快进来，快进来……”
邱临喘着气，直直望向朱姐身后，客厅里乱成一团，楼濯影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而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男人正满面通红站在楼濯影面前，口中的斥责因为邱临的到来停滞，狠厉地瞥了邱临一眼，极为不屑，确定邱临不是重要人物之后，转头向楼濯影继续发难。
“这个是彤彤给你请的护理吧？大少爷，你倒是享福，彤彤给你鞍前马后伺候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男人嗤笑着扫视楼濯影的双腿，“撞你的那辆车怎么不做点好事，把你撞死算了！免得你这个废人活在世上浪费空气！”
楼濯影抬起黑沉沉的眸子，静静看着眼前近乎疯狂的男人，楼濯彤的表哥，姓陈，叫什么，不记得了。家里做日用品生意，自己没什么本事，前几年总是投资失败，好几次借到楼濯彤头上了。废物一个。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楼濯彤这不是有愿意为他出头的亲人吗？在自己面前表演被冷漠的哥哥辜负的戏码给谁看？
嘲讽的笑容丝毫不差落在眼中，陈轩宏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楼濯影越是冷淡，反而衬得他越是疯狂：“楼濯影，你他妈的装个什么劲儿！你别以为你还是什么楼家的大少爷，我给你直说了吧，你爸就算现在死了，楼家的钱也不可能给你！你最好的归宿就是和你那早死的妈一样，现在去死还还可以——”
哗啦——
一杯冰水自侧后方泼过来，骤然打断了他的疯狂。
诅咒在落地之前被掐断了。
陈轩宏震惊万分，只见那个不被他放在心上的小护理挡在了楼濯影身前。
邱临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捏杯子的手一直在抖，但声线和目光却很坚定，他无畏地盯着对方，声音不复寻常的欢快，充满了愤怒：“这位先生，请你立刻从这里出去。”
陈轩宏张了张口，终于从被泼水的惊讶中回过神来，满脸不可置信，紧接着脸色爆红，他扬起手臂快速挥向邱临，却被一只有力的手钳住。
“松开！”陈轩宏怒不可遏，“你算什么东西，敢多管闲事，我今天就能让你滚蛋！”
邱临气血上涌，想要狠狠地揍一顿对方，把他浑身上下扒光涂满蜂蜜丢到的深山老林里就老实了。
“小楼现在是我的病患，照顾病患是我的第一使命和职责，你方才的侮辱诽谤和伤害我全部都录下来了，现在麻烦你立刻从这里离开，否则我会立刻报警。”
邱临打开手机相册，播放最新一段录像，佐证自己的说辞。
男人恼羞成怒伸手便要去抢，邱临早就做好准备，先一步藏进了兜里，他将楼濯影推进卧室，低头在他耳边安抚：“我会保护你的，你先锁门，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报警。”把手机往楼濯影怀里一塞，邱临快速关上了房门。
楼濯影只要安全了，邱临就不会投鼠忌器，他给朱姐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先走。
陈轩宏本就不忿，本想上来好好教训楼濯影一番，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眼前这个青年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些，看穿着打扮也没什么来头。
他扬起一股狞笑：“你知道我是谁吗？敢拦我。”
邱临心里盘算着对方的身份，楼濯影的来头不小，能在楼濯影面前逞威风的人，大概也是什么有钱人的圈子。但有钱也好没钱也罢，他不能让自己的病人白白受辱。
“你谁？外星人吗？”邱临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算是外星人也不能擅长民宅来欺负我的病人。如果你现在不离开，我就只能动用我保护自己的手段了。”他说着抄起一把扫帚，作势要往陈轩宏身上扫。
“我艹！你干什么！你给我等着，小杂种！”陈轩宏被邱临扫地出门，站在门口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赶出门了，越想越不甘心，拨通了电话。
楼濯影没有挪动身体，他就坐在轮椅上，隔着一扇门，能听清客厅里发生的一切动静，所有争执都清晰地落在耳中，诋毁和维护一览无余。
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我也有无条件维护我的人吗？还是邱临出于对应所有病患一视同仁的职业道德？
为什么会觉得开心？我该开心吗？然后呢？好像没有人告诉过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楼濯影眼里透出朦胧的迷惘，门打开了，他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年，和早上一样，额头上还挂着汗，胸口起伏不定。
楼濯影等待着邱临开口。
邱临看了他一眼，埋下头，替他整理乱了的薄毯，中间还出去倒了一杯温水进来，但没有多问一句话。
楼濯影终于忍不住，攥紧毛毯边缘：“我不需要你为我出头。”
邱临手上动作一停，疑惑看他。
楼濯影：“你有没有考虑过，你那样的行为会招致什么后果吗？你就不害怕他报复你？”
“……那样？是哪样？”邱临不明白，但他说得依然很坚定，他的所作所为永远依靠着“问心无愧”的准则，“你觉得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那样子侮辱吗？他明显是个坏人啊，对付坏人还要用什么温和的办法，他只会越来越欺负到你头上来。”
楼濯影咬着牙：“如果他要报复你，我没办法帮你。”他撩开薄毯，露出苍白的双腿，“我是个废人，为一个废人出头，有什么好处？”
邱临皱眉，将毛毯重新搭回楼濯影的腿上，狠狠捂住，不准楼濯影再揭开，这小子不是和他抬杠吗？都说了不能受凉。
“法治社会他能拿我怎么办呢？难道要拿着刀在楼道里堵我？我动手之前已经考虑过了，没什么可怕的，你要是让我看着他欺负你才可怕吧，我和那些面对霸凌事件沉默不语的人有什么区别？”
楼濯影被问住了，久久发不出声音，抬起眼睛，用视线一点点正视眼前的青年，他的眉目很深刻，眼神里没有算计，如果一个人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接近他，那么以他此刻的动摇来说，实在是很成功。他宁愿相信邱临做的这一切是因为楼濯彤的叮嘱而讨好，也不愿意相信对方是出于仗义执言的自愿。
“如果我不是你的病人呢？”楼濯影恍惚，“我没有钱，一无所有，你也这样吗？”
邱临扭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濯影看，忽地笑起来：“少爷，对自己不自信了吗？还是对我不自信呀？”
“别叫我少爷……”
“好啊，不叫你少爷，叫你影影吧。”邱临脸上的酒窝又出现了，欢快的语调一直在上扬，“影影啊，就算你不是楼濯影，只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看到你被那样子欺负，我也没办法袖手旁观啊。我不知道你之前经历了什么，让你变得没有安全感，但是那些都完全不重要了，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你从前缺失的一切，现在还来得及去弥补。不论是信心还是勇气。年轻就是你的本钱，你可以随时从头来过。”
许久后，楼濯影忽地张口：“你是在规定我的人生吗？”
邱临愣了，蹲在楼濯影身边，仰望他：“啊，对不起。我只是说一些人生建议而已，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他的眼神那么真挚，好像说出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如果连同这样一份真心都要质疑，是不是太苛刻了？
楼濯影不自在地挪动身体，胸口冒出一股沉重热流，他不知所措：“……做你自己的事情吧。楼家人不是好人，他们会找你麻烦。到时候你就知道你今天为我出头是一件多么愚蠢的决定。”
“他们难道还能拿着刀过来堵我吗？这还是法治社会吗？”邱临把楼濯彤推到窗边，推开窗，夏日的暖光送来微风，他们在微风里说话，轻声细语。
楼濯影垂下眼睫：“随便你吧。”
很久没有人为他出过头，已经忘记被维护是什么样的感觉。陌生的欣喜让他的冷漠在无声处消融，露出原本脆弱的面容。
邱临的声音很轻，也很甜，楼濯影在无措之中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间，邱临笃定地说：“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想试着帮你，影影，尝试一下吧，可以吗？不仅是相信我这个外人，也试着相信自己吧，你不会被困在这里，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的。”
楼濯影怔然，喉咙发涩，只能呆呆看着邱临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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