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沈霁难得没有搪塞,耐着性子同她解释,“我刚刚来特罗姆瑟的时候,是冬天。”


    “这里太冷了,冷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后来发现喝了酒会好很多,我就对这个小酒馆流连忘返。”


    一提这个,楚羲就忍不住想起沈霁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们。


    心里的酸涩蔓延开来,她忍不住问道:“只是喝酒吗?”


    沈霁抬眼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一开始只是喝酒,后来嘛……”


    “后来怎么了?”楚羲追问。


    沈霁忽然不说了。


    她端起杯子,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在楚羲脸上绕了一圈,带着点坏笑:“你真的要听?我怕你吃醋。”


    楚羲心里嫉妒得发酸,可嘴上偏偏不肯服软。


    她低头啜了一口酒,小声哼哼:“我已经吃醋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沈霁眼里的愉悦更盛了。


    她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了一下,指尖摩挲着酒杯缓缓开口:“我那时候有睡眠障碍,后来发现,性爱能让我比较容易睡着。所以就开始有选择性地,带人回家。”


    楚羲的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没说话。


    沈霁继续说,语气坦诚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情史:“我会挑一些……怎么说呢,温柔的年上女性。”


    “她们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我喜欢结束后能埋在她们怀里的感觉,很暖和,像……”


    她偏了偏头,想了个措辞:“像回到某种被包容、被接纳的状态里,这让我能睡着。”


    楚羲的呼吸一瞬窒住了。


    她把杯子放下,酸溜溜地呕了一句:“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没有那么大,给不了你那种妈妈的温暖。”


    沈霁唇角的笑容变得更大。


    她放下酒杯,忽然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来,一把握住了楚羲的手。


    楚羲想抽回来,没抽动。


    沈霁的掌心滚烫,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生生按住了。


    她笑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带着难得的温柔:“你还要不要听吗?”


    楚羲咬着嘴唇,憋了两秒,最后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要。”


    沈霁收回手,重新靠回椅子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的雪花贴在玻璃上,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酒馆里的乐队换了一首曲子,萨克斯的声音低哑,透着一股蓝调的忧郁,迷人又性感。


    她凝视着楚羲的眼睛,神色很平静:“我那时候,就像你在特卡波那夜说的那样……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辽阔,而我孤独又寂寥。”


    “所以那种温暖,是唯一能让我入眠的东西,因此我在这种事上,沉沦了两年。”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直到有一天晚上,我遇到一个女孩。……


    楚羲的心跳一下就停了。她握紧了酒杯,急不可耐地问:“女孩?什么女孩?”


    沈霁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就是上回蜜月旅行,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骗子。”


    楚羲心头一紧,整个人像坐过山车似的,一下子被抛到最高点。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半天才找回声音:“骗、骗子?”


    “嗯。”


    沈霁啧了一声,故意摆了摆手,很不屑道:“算了,不提也罢。”


    “反正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带人回过公寓,也戒掉了没有别人就睡不着的毛病。”


    哈?


    什么?


    那天之后,是她再也没有和人一夜情吗?


    她从来都不知道啊。


    楚羲彻底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那个雪夜对沈霁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露水情缘,甚至可能是不值得记起的旧事。


    她不知道沈霁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不知道沈霁会戒掉那些她赖以入睡的体温。


    更不知道,那个逃跑的雪妖,竟然成了沈霁漫长青春里最后一道分水岭。


    楚羲震惊极了,她颤抖着开口:“为什么?”


    “就因为她和你……和你睡了之后,给你一沓钱吗?”


    沈霁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当然了。”


    “原本这是你情我愿的事,给钱就很讨厌了。”


    “这让我非常的生气,因为我意识到,用钱来买体温,和用劳动来买体温没什么区别,我就是这样自甘堕落的人。”


    说到这里,沈霁嗤笑一声:“所以被这么羞辱,也很正常。”


    楚羲“啊”了一声,一颗心七上八下,又酸又愧。


    她承认,当时她年轻气盛,由爱生恨,的确对沈霁怀揣着用钱扇她,表示自己不在意的意思。


    你沈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真的太愤怒了,也太自怜自艾,觉得自己爱得太委屈了。


    这是她的黑历史。


    和沈霁在一起越久,她越会为这段经历感到羞愧。


    因为如果当时她真的足够爱沈霁,就应该用尽全力靠近她,跨越荆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如同用鲜血染红玫瑰的夜莺,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沈霁,这才是爱情。


    可她做不到。


    她没办法爱到失去自我,爱到遍体鳞伤。


    那样的沈霁,她无论怎么样,都无法说服自己去牺牲,去奉献,去倾尽一切。


    她难过,不仅是因为沈霁不过如此,更是因为她这个人,她的爱,也不过如此。


    她以为自己很爱很爱沈霁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跟那些靠近沈霁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爱得世俗,平庸,充满了算计,一点也不无私,全是自我。


    她第一次在爱里意识到,她所谓的爱,就是这么庸俗的东西。


    她惭愧万分。


    这是她的黑历史,是她想告诉沈霁,又无法开口的秘密。


    楚羲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她赶紧低头喝酒,把脸藏在杯沿后面。


    沈霁见她这样,也不为难她,摆了摆手道:“不提她了,我跟你说点别的吧。”


    于是沈霁开始讲特罗姆瑟。


    讲冬天极夜时下午两点就黑透的天,讲学校后面那条结了冰的河,讲她一个人去图书馆翻旧图纸,讲她怎么学会在冰面上走路不摔跤。


    楚羲那颗酸涩羞愧的心,也在她的讲述里,逐渐平静下来。


    她望着沈霁沐浴在极光里平静柔和的面庞,止不住想起那天在派出所里,沈霁对唐子涵的维护。


    她心里酸酸地想:她真的好厉害啊。


    在那样复杂的家庭里长大,年纪轻轻就被送到了国外,因为渴求温暖所以选择了年长的伴侣,可对方却是个恋童癖……


    生长痛让她留恋年长的体温,在最不清醒的时候遇到羞辱她的人,却没有深陷在过去的泥淖里……反而靠着自己的自尊以及坚韧,长成了这样的大人……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楚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她越喝越多,越喝越多……意识开始逐渐模糊了。


    沈霁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海面上漂过来,温柔、低沉,带着一点好笑的尾音。


    楚羲“嗯”“然后呢”“真的啊”地应着,脑子已经渐渐转不动了。


    夜深了。


    极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淡淡的绿,像有人在黑布上轻轻刷了一笔。


    酒馆里仍旧热热闹闹的,沈霁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桌上的楚羲,笑了笑:“走吧,带你回家。”


    她穿好衣服,把楚羲的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搀扶着她起来。


    楚羲整个人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沈霁半抱着拉出了酒馆。


    门一开,冷风像一盆冰水迎面泼来。


    楚羲打了个寒颤,酒意不但没醒,反而被风吹得直往脑袋里涌。


    她踉跄两步,被沈霁牢牢揽住。


    “沈霁……”她嘟囔。


    “嗯。”


    “我是不是醉了。”


    “你早醉了。”


    楚羲又嘟囔了一句,沈霁笑了笑,搀扶着她走进了雪夜里。


    雪还在下,不过轻柔了很多,两人互相搀扶着彼此深一脚浅一脚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楚


    楚羲半趴在沈霁身上,呼出的白气被风撕成碎絮。


    眼前的视线白茫茫的一片,路、房子、路灯,全都被雪搅在一起。


    她看得不太真切,隐隐约约像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很快,她们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沈霁停在一栋灰蓝色的小公寓前。


    她掏出钥匙,开门,把楚羲拉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把风声和雪都隔在了外面。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是充足,热浪扑面而来,如同温暖的火焰,烧得楚羲浑身在发烫。


    她跌跌撞撞地被沈霁牵着往前走,穿过空旷的客厅,来到了宽大的白色沙发上。


    沈霁搂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个人就这么跌坐进了沙发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