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绕到自己那一侧,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沈霁一眼:“晚安。”


    “晚安。”


    楚羲让智能AI关掉了房间所有的灯,一瞬间,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被子被轻轻掀开的细微气流声。


    沈霁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楚羲的体温开始从三十厘米外的地方慢慢扩散过来。


    她摘掉眼镜,把手机关掉,一起放在床头柜上,也躺了下来。


    或许是在飞机上睡了太久,刚躺下来的时候,沈霁有些睡不着。


    她经常和女人睡在一起,但什么都不做的晚上却非常少。


    异样的夜生活节奏,令她意外地有些心绪不宁。


    再加上黑暗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她总能嗅到楚羲身上的味道。


    明明她们用的是同一瓶沐浴露,但沈霁总觉得楚羲身上的味道和她不一样。


    自己身上是单纯的香氛分子,楚羲身上除此之外还裹着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暖的,柔和的,让人不自觉地想确认一下它从哪里来。


    沈霁闭上眼睛,又睁开,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呼吸一直都很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羲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静:“这个房间的窗口对准雪山,要不要打开看看?”


    沈霁微微偏头,适应黑暗的眼睛,让她一眼就看到了楚羲的侧脸轮廓。


    笔挺的鼻梁,微翘的唇峰,以及散落在枕上的深色长发。


    窗外雪山反射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银灰色,漂亮得近乎诡异。


    沈霁心脏麻麻的,她思索了一会,应了一句:“好。”


    楚羲微微仰头,唤了一声智能客服。


    窗帘缓缓打开,月光和雪光一涌而入,沉默的雪山在远处伫立,山脊上的积雪被月光照得发亮。


    山脚下的路灯沿着环山公路排列,好似一串被遗落在雪地上的碎钻。


    在更远处的天边,极光正在缓缓流动,青绿色的光带从雪山背后升起,边缘晕着淡淡的金光,被大气层稀释之后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天际。


    沈霁看着那片极光,不知道怎么地,忽然觉得时间变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极光了。


    在挪威那些年,极光是她的日常。


    她每晚坐在酒吧窗口,端着一杯酒,看着窗外的极光,等有人过来请她喝酒。


    那时候极光是背景,是她用来勾引猎物时随口提起的话题。


    后来她再也不看极光了,就像她再也不喝黑朗姆一样。


    可时隔多年,她又喝了一杯黑朗姆酒,又在酒后的夜晚,看到了极光。


    命运在召唤什么?


    是重温旧梦,还是……


    沈霁眺望着远处的雪山轮廓,忍不住想:真是让人安静的世界。


    身旁传来窸窣的轻响,楚羲翻了个身,侧对着她:“我还挺喜欢特卡波的。”


    女人开口,低哑的轻声在雪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几乎每年夏天,我都会飞到这里,独自待一阵子。”


    她顿了顿,沈霁感觉到她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厘米。


    如同猫咪伸出试探的爪牙,熟悉的靠近令沈霁的身体微妙地紧绷起来。


    她没有接话,就听得楚羲继续说道:“尤其是暴风雪时期,总会让人有种置身于呼啸山庄的感觉。”


    沈霁心想,呼啸山庄吗?那可真是一个糟糕的故事。


    一个诡异的房子里,住着一群不太正常的人,互相伤害,至死方休。


    疯狂的爱,疯狂的恨,疯狂的执念。


    简直是人生的反面案例。


    她不太确定楚羲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起了书里哪个场景,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形容词来描述此刻窗外的风雪。


    她不由地侧头,面向楚羲。


    两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一个人宽的距离。


    极光的光线从窗外洒进来,正好落在楚羲脸上。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带,青绿色的,金色的,在她深棕色的瞳孔里缓缓流动。


    仿佛极光沉在湖底,被水草缠住了,再也浮不上来。


    沈霁看着那双眼睛,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为什么是呼啸山庄?”


    楚羲望着她的眼睛,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睫毛在雪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好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之后,她弯起唇角,浅浅笑了一下,神情很温柔:“因为孤独,寂静,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


    沈霁沉默了。


    她不知道接什么。


    她不会说我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没有和其他人分享过特罗姆瑟的那些夜晚,没有人陪伴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窗台上,寂寞地看着极光直到天亮。


    因为孤独和寂寞,都是每一个人类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它既不特别,也不刻骨,不需要被倾诉,也不需要被理解,更不需要被接纳。


    你有的,我都有。


    因此连分享,也成了一件没有必要的事。甚至在她看来,吐露自己的脆弱,分享自己的过往,不过是一种隐秘的勒索。


    要么得到他人的怜爱,要么得到他人的弱点。


    她不需要这些。


    所以她选择沉默。


    楚羲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笑了一下,声音低低地,仿若情人的耳语:“我有点苦夏,夏天在国内很难熬,到这里就会好很多。”


    “气温低,光照少,特别适合睡觉。”


    沈霁对这个倒是很赞同,她点了点头:“这个的确。”


    她放缓了声音,望着眼前温软的女人,最终还是按捺不住伸出了手:“既然你喜欢这里,要不要再多待几天?”


    楚羲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明显的困意:“不了,我工作一大堆……回去之后,还要结婚呢……”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嘴唇蹭着被沿,含糊不清地嘟囔:“先把婚结了再说吧……”


    尾音还没落稳,就沉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里。


    她的睫毛安静地盖住眼睛,嘴唇微微合拢,睡颜恬静而放松。


    沈霁的手停在了半空,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沈霁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在装睡。


    这就睡了?


    也太快了吧。


    她还以为她们会……


    毕竟刚才楚羲挨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圈分析和预判。


    如果楚羲有这个意思,她觉得也不是不行,毕竟是合法的伴侣。


    她甚至在心里提前做了行为备案:如果对方靠过来,她会怎么回应;如果对方只想亲吻,她会控制节奏;如果对方不想做任何事,她也会道晚安然后各自入睡。


    看来她的妻子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不是那种会在外宿时随便越界的类型。


    沈霁觉得这挺好的,她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她这个人最怕麻烦,如果楚羲是那种会在合作中掺杂私人感情的人,她会很头疼。


    现在看来,对方不但不会越界,还一秒入睡。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深得她心。


    看来以后不用操心她的花边新闻了。


    沈霁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让心跳平复下来。


    她瞥了一眼身旁已经睡熟的楚羲,在心里把刚才的误会归档完毕。


    她想,很好,她们对这段合作的理解是一致的。


    各取所需,保持距离。


    她刚才那几秒的奇怪反应,只是因为感情创伤之后的惯性而已。


    沈霁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堪堪冷静下来。


    雪夜静谧。


    宽大的落地窗外,极光还在缓缓流动,狂风刮着雪沫涌向庄园,发出低沉的呜咽。


    的确……


    这里很像呼啸山庄。


    好孤独……好……


    身旁传来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如同潮水一样有规律地起落。


    沈霁侧头看了她一眼,莫名地就想到了《呼啸山庄》里的内容。


    在凯瑟琳死后的很多年,希斯克利夫因为过度想念她,在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疯癫地刨开她的坟墓,想要砸开她的棺椁,拥抱着她的骸骨。


    最终……因为害怕破坏她的容颜,而止步于撬开棺椁。


    就像她们的爱情。


    她们明明灵魂吸引,内核一致,却因为对世俗的追求不一样,无法结合在一起。


    凯瑟琳的爱,就是世俗里所有人都爱。


    大家都会被相似的灵魂吸引,执着于纯粹的喜欢。


    可最终,只会和最符合自己世俗条件和追求的那一个人在一起。


    沈霁就是那个世俗条件无可指摘之人。


    样貌,家世,能力,她都是最顶尖的一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