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钱袋,“这是婶婶昨天塞给我说用来压口袋的。她专门和我提了这件事,说我们两个可能会忘掉。”
傅廷生确实没记起来这回事,他只是想把所有人叫过来看他和宋银朱成亲而已。
宋银朱坐在衣服堆里继续道:“婶婶说这个钱多少不重要,是图个彩头,所有客人默认都会给的,要专门请个人帮忙记一下。”
既然是图彩头讨吉利,傅廷生欣然接受,这只鬼思考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要记名字还得算钱,得找个识字多又聪明的人才行。”
整个村里读书最多的,除了教书先生楚青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傅廷生原本送请柬特意把这人给漏下了,现在想想,请楚青来做见证也没什么不好。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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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外挂起了一连串的红灯笼,一直延伸到屋檐下,两边窗户上贴着大大的囍字,映得玻璃都泛着喜庆的红色,院子里外站满了人,冬季天寒,外面重新搭了棚子,风吹不着雨淋不到,众人挤在一起说话聊闲,倒也不觉得冷。
永乐村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更别说还是宋银朱的喜事,来的村民一半抱着吃顿好饭的心思来,一半又想看看这请柬上的另一位新郎“傅廷生”究竟长什么样,只有坐在最前方负责收礼钱记账的楚青心中五味杂陈,前两天没收到请柬,他还在想是不是宋银朱考虑到他的心情,不想他伤心才避开了他。
现在看来只是他自作多情。
可这新郎,怎么会叫傅廷生呢?
那傅家大少爷不是早就死了吗?难不成是个同名同姓的人?他正走神,没注意到眼前站了个人,直到桌子被敲了两下他才迟钝地抬头去看,却见傅廷生穿着一身红色喜服,他这衣裳大概是改过版,没有马褂那么俗气也没有长衫那么古拙,只衬得他身形颀长整个人愈发丰神俊朗,但楚青却被他这张脸给吓住了,别人或许不知道那死去的傅家大少爷长什么样,他可是真真切切见过的!
宋银朱回门那天,他记得的……他记得傅廷生那张青白没有血色的脸,和现在这个人一模一样!
可这世上难道真有两个人会长得完全一样吗?
傅廷生道:“楚先生,多谢你今天来帮忙。”
他像是才发现楚青那惊吓过度的神色,笑了下道:“怎么这么意外?我们见过,不是吗。”
“廷生——”似乎是有什么事,宋银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傅廷生被叫走了,只留下楚青一个人捂着狂跳不已的心脏大喘着气,连拿毛笔的手都险些拿不稳。
是他听错了吧,他怎么会和这人见过。
婚宴在傍晚的时候开席,众人吃得尽兴,别的不说,酒楼的食材和手艺都是一等一的好,傅廷生和宋银朱一起接待宾客,收获了一连串的祝福。
虽说极少见两个男子成婚,可耐不住这一对新人实在般配,本来只是场面上的应承到后来也变成了真心,但也有几个酒喝多了脑子不太清醒的,小声道:“这人也姓傅啊……”
“七月半那天,我见过傅家二少爷来迎亲,和这个人长得还真有点像。”
“可少说些吧,唉,你都不知道我接到请柬的时候有多害怕,这名字可不就跟那死掉的大少爷一样?”
“我更惊悚你们知道吗……我有一回见过那大少爷,今天看见,发现那简直和新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说这多稀罕啊,宋家这小孩,不会就因为这个才跟他成亲的吧?”
“他那么喜欢傅家大少爷?喜欢到找了个<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切!那也要能找到才行啊,本身就是件稀罕事,当真是用情至深,那小孩命苦,但愿他这次能幸福得长久些,咱这吃不完的能带回去吗?我明天接着做下酒菜……”
傅廷生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他这亲成的,是和妻子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也名正言顺地活成了自己的替身。
但凡人必然如此,宁愿信这世间人有相似,也不会信死而复生。
夜幕低垂,筵席散尽,小院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海浪一般退去,当寂静重新归于院内时,宋银朱反倒觉得更自在些。
屋内燃着龙凤喜烛,傅廷生同宋银朱既不敬天地也不拜高堂,只夫妻对拜,宋银朱的发冠轻轻地碰到傅廷生的额发处,留下一点冰冷冷的触感。
像最早他们遇到的那时一样,宋银朱仍然只是唇上涂了点胭脂,但那点胭脂早在刚刚不停的举杯间被茶水彻底晕染开了,唇脂沾着水色化成雪地里的一抹梅花,又渐渐攀至他脸颊两侧,再等喝完合卺酒,宋银朱眉眼含水,像一捧垂垂欲绽的白海棠。
他抬手主动卸了发钗,长发蜿蜒垂在膝上,用剪子绞了一缕长发,又剪了傅廷生的一点头发,一起放在了绣着鸳鸯的小荷包里,傅廷生有些奇怪地道:“这是做什么?”
宋银朱道:“是结发礼。”
“新婚夫妻要用两个人的头发挽成同心结,有恩爱相守,两心不疑的意思。”宋银朱看着傅廷生道:“但是你现在头发太短了,同心结做不成。”
现在大多男子不蓄发,这个礼仪也就慢慢被淡忘了。
傅廷生却若有所思,“同心结。”
“七月半那天,我就想要和你系同心结。”他握着宋银朱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处,“但那个时候我昏迷太久,神智并不清醒,只以为是要把我们的心挖出来放在一起。”
“可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心,假如要给你看,那也只是一块安静的死肉罢了。”
“有段时间,我一直在数你的心跳和脉搏。”傅廷生蹭了蹭宋银朱的掌心,带着他渐渐下滑,直到落在胸口处,“我不想让你发现我的异常,所以努力地想要装成一个正常人。”
他笑了下,“我不能理解人的情感,不知道原来你生气也分好哄和不好哄,需要哄和不想让我哄这么多种,有一天夜里我睡醒,看到你抱着我的胳膊,睡得不太安稳。”
傅廷生很少说这么多话,“我突然很想把我的心脏掏出来放到你眼前,甚至想问问你,要不要尝一口。”
如果说夫妻之间只需要这样就能永结同心,那世间便不会再有诸多的离愁与烦忧,傅廷生无法体会,对他来说,漫长的生命模糊了生死的边界,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七情六欲淡化得像一滴水掉进江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可是宋银朱对他来说不一样。
傅廷生迫切地想要占有宋银朱的一切,他拼命汲取着妻子身上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但他越占有也越匮乏,那还不是爱。
直到他死亡,直到宋银朱恨他。
空荡荡的胸膛在长出一颗完整的心脏之前,先一步缠上宋银朱,用结契的方式烙下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而现在,他握着宋银朱的手穿过胸膛,扒开肋骨,紧贴着那颗温热的,在宋银朱掌心中跳动着的血肉,傅廷生看着妻子,或者说是紧紧盯着,像蛇一般,“小尹,你让一只鬼生出了心脏。”
宋银朱的手轻轻地颤了颤,尽管他知道这对丈夫来说不算什么,但新婚之夜这样的画面还是难免让他受了些惊吓,他望向傅廷生,那颗鲜活的,因他而生的心脏好像渐渐和他的心跳声重合在了一起。
傅廷生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他要宋银朱许下一个永生永世都不得与他分离的誓言,傅廷生得之则生,失之则死,他明知道宋银朱爱他。
可他还是要向宋银朱这个凡人乞求永远。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怕宋银朱厌倦长生,也怕宋银朱抛下自己。
宋银朱收回手,傅廷生的血正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淌,而剖开的伤口正迅速愈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血融进赤红色的喜服中,宋银朱忽然抬手尝了一下,浓重的铁锈味溢满了他的整个口腔,他猛地倾身抱住傅廷生,如果说傅廷生的出现于他而言就像悬崖上的绳索,不断拉扯着让他将自己救了回来,那他对傅廷生来说又是什么呢?
宋银朱没有想过,但此刻他似乎有了答案。
长久的沉默中只有喜烛燃烧的噼啪声响,血痕累累半点没有洞房花烛夜的美好,反倒像是诅咒一般痴缠着两人,傅廷生很快在自己的口中也尝到了那股熟悉的血腥味,他像一个得胜的将军,将宋银朱一把搂住让他跌进怀中,红纱轻拢,他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宋银朱在说爱他。
那朵彻底盛开的莲花印记不断生长,像藤蔓一般从宋银朱的后背蔓延至身前,最终停留在心口处一闪而过,凝成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从今往后,花不尽,月无穷,同心合意,再无分离。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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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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