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杀了你的!”
他险些从轮椅上摔下来,后面伺候的人赶忙扶了一把,连声道:“二少爷,二少爷您小心点……”
小厮低着头歉意地看着宋银朱,见他没说什么才匆匆把傅怀礼推走了,宋银朱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又想起那个疯了的徐家老二。
沈砚卿也好傅怀礼也罢,他当然知道都是傅廷生的手笔,所以傅廷生昨天才会问自己会不会怕,是在问他怕傅廷生手段残忍,还是怕他始终无法与人共通的冷漠呢?
但宋银朱从来没觉得傅廷生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更别说怕。
他何必对这些人抱有不舍,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何况一个两个都不止一次地让他陷入险境,更别说傅怀礼还在傅廷生的药里下过毒。
即便知道傅廷生最后的死因不是因为那一包毒药,但宋银朱始终无法释怀眼睁睁看着傅廷生倒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手心中甚至好像还残留着手帕上温热而黏腻的血迹一般,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一片干燥的掌心让他勉强平静了些。
他恨傅怀礼。
他当初所求的只是希望丈夫能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再长一点。
“哈……”宋银朱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本来没打算再折磨傅怀礼的,可是秦蘅偏偏将他带回了傅家,傅怀礼又这么怕自己,不趁这个时候做点什么,倒有点对不住秦蘅的一片苦心。
傅廷生上次把房间里的床和柜子都搬到了他的小院里,于是现在这个房间反而空空荡荡,秦蘅也不知道是不是怕睹物思人伤心过度,再没进来看过,也没叫人打理,整个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住是没法住的。
他没再往里去,回过头对一直跟在身后没吭声的傅铭道:“还有别的空房间吗?”
傅铭立刻道:“宅子里住的地方多的是,大少奶奶您想住哪儿都成,夫人说了,只要您高兴就好。”
宋银朱往后退了两步,没什么由来地忽然道:“廷生中毒的事情,你经手了吗?”
傅铭笑着,毕恭毕敬地道:“大少奶奶怎么会这么想。”
他看着冷静,实际后背上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又听宋银朱道:“低着头做什么。”
傅铭慢慢抬起头,想要去看宋银朱的神情好揣度着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但宋银朱却没有看他,也没再多问,只是道:“那就住在二少爷隔壁的院子吧。”
“怀礼身体不好,我又有照顾病人的经验,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下人没多久就将屋子收拾好了,秦蘅让人叫他去前厅用晚膳,宋银朱以身体不适推脱了,随便吃了几口就趴在小几上临字帖。
白天睡得太多,到晚上也没什么困意,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热闹的傅宅渐渐安静下来,隔壁院子里的傅怀礼嚎了半个时辰,喝完药也终于睡下了。
他没让人近身伺候,举着烛台像是要出门散步,却径直停在了傅怀礼的院门口。
没人守着,小厮成日伺候他早已精疲力竭,给他吃的药是专门用来镇静安神的,只等着傅怀礼睡熟之后他们也能好好休息。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音,长衫下摆缓缓划过门槛,宋银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即便睡着也依然梦魇缠身的傅怀礼,一滴惨白的烛泪缓缓落下,宋银朱勾了勾唇,抬手取下发间的木簪。
那不是傅廷生送给他的任何一支簪子,是他当初还在永乐村时自己用木头磨的,粗糙而劣质,他不是很喜欢,也很少用来挽发。
但却很适合用在现在这个时候。
傅怀礼睡梦中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意识不清地想要睁眼,以为自己又在做噩梦,可那股疼痛并没有随着梦醒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他想要发出声音,口中早已被一块厚厚的布团堵住,试图挣扎,四肢并不受限的情况下他却反而僵直着无法动弹,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骇住了一般,只能睁着眼看着宋银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跳动的烛火将他眉目照得很亮,青紫色的血管好像要从苍白而薄的皮肤下透出来,平日里的桃花面在飘动的烛光下化作阎罗象,不笑则已,一笑又更生几分森森鬼气。
宋银朱唇色殷红似要滴血,傅怀礼梦里梦外的情景再次重合,他一动不动,只感觉那支簪子抵在他的肋骨间隙处,一点一点刺破衣衫刺进血肉,绸子做的寝衣混着血,洇开一大片湿痕。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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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银朱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傅怀礼的表情,比起之前的惊恐愤怒,这次好像只剩下了绝望和无尽的沉默,他将簪子缓缓拔出一些又重新刺入,傅怀礼还以为他要放过自己,下一瞬疼得忍不住在床上蹬了一下,连眼神都清明了很多。
“上一次太匆忙了。”宋银朱将被扯进窟窿里的衣服带出来,动作很轻,傅怀礼却痛得又是一抖,满眼惊惶地想出声求饶。
宋银朱恍若不见,他对傅怀礼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淡薄,反而愈演愈烈,以至于他不得不刻意淡化当初发生的种种。
但这对他来说太难了。
十八年的人生里少有亲人陪伴,也没有同龄的玩伴,大多时间里他都像一座找不到停泊点的孤舟,只能在水里四处飘荡。
直到后来和傅廷生成亲。
他所有的情感寄托都自然而然地放在丈夫身上,他体会到了陪伴,关切,无法用言语说清的爱恨,和数不清的希望还有绝望。
更别说傅廷生是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宋银朱注定要把最热烈最极致的感情全都献祭进去,现在回想起来,他爱上傅廷生简直轻而易举。
傅廷生是人是鬼也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他是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小腹忽然抽了一下,腹中的鬼胎似乎正因为房间里的血腥气而有点兴奋,宋银朱伸手轻柔地抚了两下,它又很快安静如初。
簪子上的血迹滴在被子上,傅怀礼痛得满头冷汗受不了似的两眼翻白晕了过去,而宋银朱很平静地在被子上擦干净痕迹,傅廷生今天一天没来,他有点不适应。
脑子里刚划过这个想法,身后就有一阵轻飘飘的风拥住了他,继而凝聚成一团巨大无比的黑色烟雾,像是在审视宋银朱的手笔,又很满意妻子同祂一样也是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格。
“小尹。”祂开口道:“我找了你很久。”
“先去的村里,然后一路找到了傅家。”语气又是装模作样的委屈,“怎么半夜到傅怀礼的房间里来,是因为我不在小尹觉得无聊吗?”
宋银朱点头道:“是。”
傅廷生撩着他的头发把玩,“可他已经不好玩了。”
“而且小尹你看,弄得到处都是血,万一明天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他语气倒是无辜,宋银朱早就习惯这只鬼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性格,把头发从半空中抓回来才道:“你会帮我处理的。”
语气笃定,傅廷生得到了妻子完全的信任,心花怒放地道:“小尹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来。”
宋银朱也不撒谎,很诚实地道:“其实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但是就算我不收拾这些东西,明天被人发现,他们怀疑我,也没有人看见过我进出这间屋子。”
“哪怕确定是我,秦蘅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或许她还会亲自将更多的簪子送到我手上,她不在乎傅怀礼。”
傅廷生看着妻子,他喜欢宋银朱有恃无恐的样子,甚至觉得他这样坦诚地去揣摩人性的行为十分可爱。
人心是这世界上最无聊的东西,到头来无非贪嗔痴怨,但妻子不一样,宋银朱善良,聪明,直白得几乎不加掩饰,唯一所求的爱/欲也被迫过早地暴露在自己面前,傅廷生常常觉得宋银朱像一头可怜的小鹿,毫不设防地就掉进猎人的陷阱里。
宋银朱的寝衣下摆里钻进一只看不见的手,不老实地顺着他的侧腰一路往上揉捏,没多久胸口处的衣服也微微鼓起来一块,宋银朱不自觉地弓了下腰想躲,又被强行带着往前送。
“我进傅家还稍微花了点时间。”傅廷生咬着他的耳朵道:“秦蘅应该请人做了很多场法事,宅子外面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符阵,我本来打算好心给她留几个的,但着急进来找你,就全毁了。”
宋银朱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回话,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忍下声音,他想起旁边还昏迷着的傅怀礼,但低头看去时身边只剩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傅廷生早就设了结界。
“小尹怎么这个时候还走神。”
傅廷生有些不满地撬开他的嘴,烟雾如同触手一般在皮肤上四处游离,宋银朱低低地喘了一声,闭着眼,睫毛一颤一颤,已经是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了。
偏偏傅廷生这个时候还要和他说正事。
“傅家其他的人小尹想怎么处理?比如那个傅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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