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底浅浅叹了口气，知道宋银朱这趟回来是因为傅廷生去世，想劝他节哀又怕旧事重提让他伤心，想问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就更显得越界，可他之前就是因为顾虑太多，才一直没同宋银朱说清楚他的心思。
他家里也没有旁人，和宋银朱搭伙过日子不会有人对他指手画脚。
虽然对宋银朱的命格也有点犯怵就是了。
他发了会儿呆，对面的宋银朱就已经吃完饭了，顺手将他早就空了的碗筷收走拿去锅边洗刷，楚青呆愣愣地看着宋银朱的背影，恍惚间生出一种很安逸的错觉。
但很快这种错觉就被打断了。
宋银朱不仅没有收他带来的东西，还要把刚刚那顿饭的饭钱结给他。
楚青面红耳赤地道：“小尹，你这是做什么……只是一顿饭而已，我们之间也不必生疏到这种程度。”
宋银朱道：“先生确定只是今天这一顿饭吗？”
“如果是的话，那我自然不会跟先生客气，邻里往来我也很高兴。”他淡淡地道：“毕竟我在村里很少有能说话的邻居。”
“但是如果先生日后常来，我不太能承受这样的人情。”
他太坦诚，楚青一时语塞，因为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而有些羞窘，却没有解释，认了之后确实想要常来的打算。
换作几个月前，宋银朱可能真的察觉不到楚青的心思，只当是他人好，可是现在傅怀礼沈砚卿这两个先例放在面前，他不得不多想一些，哪怕真的是他误解了楚青，也好过之后那些不必要的误会。
两人站着僵持了一会儿，楚青苦笑着把那个包袱接回去，道：“小尹……”
他看宋银朱蹙眉，迟迟地改了称呼，“银朱，这顿饭钱我若是真的收了，那就太过分了。”
“改日你去镇上，替我带两本书回来吧。”
宋银朱没再推拒。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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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变了天，原本还太阳高照，这会儿远处乌云密布，宋银朱前脚收完衣裳，后脚一场急雨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下午去镇上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大雨连缀成一片雾蒙蒙的水幕，宋银朱开着院门坐在小木椅上发呆，这其实是他的生活常态，但以前发呆的时候他的确什么都不想，现在却不行，千头万绪挤在心头而又无处消解，最后只好强迫自己去做别的事情，蓦了两张字帖又看了一个时辰的书，消磨到晚上给自己烙了张蛋饼，反面还有点煎糊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过了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因而宋银朱对别的声响就格外敏/感，睡梦中听到外面噼里啪啦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他蹙眉想可能是雨下得太大，将屋顶上的瓦片冲了下来。
宋银朱扯着被子蒙住脑袋，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时间在他这里变得漫长而毫无意义，唯一催促着他的只有每天必须要吃的饭和药，宋银朱换好衣服推开门，今天再不去镇上买东西他就真的要没饭吃了。
他心情有点烦躁，想着如果真是瓦片被冲掉下来还得再找人重新修房子，结果落在门口的是几只半死不活的田鼠还有两只毛发稀稀落落的鹌鹑，宋银朱愣了一下，回过身拿了个铁锨把这几个东西一把铲走扔远了。
昨天暴雨，可能是被雨水冲过来的也说不准，又或者是村里的小孩抓过来玩又随手扔在了他这里，宋银朱没有很放在心上，他在村里不与人往来，也不至于和什么人有太大的恩怨。
看天气也许还会再下一场小雨，宋银朱带上伞锁了门，不紧不慢地往镇上走。
镇上不比晋阳城繁华，但该有的东西也都有，他要了各五斤米面，打了半壶油，买了二十个馒头还有两斤鸡蛋，又现杀了一只鸡，再去斩了两斤排骨，最后囤了一堆放得住的蔬菜，还在镇上顺便吃了顿午饭。
买了这么多，但宋银朱手里什么也没拎，填饱肚子之后对着在饭店门口等活儿的车夫招招手，让人跟着他一路把那些东西搬到了车上。
车夫累够呛，好奇地道：“家里来客要做席吗？买的东西可真不少。”
宋银朱拎着两包零嘴，道：“没有，我自己吃，你将东西送去永乐村最南边的小院里，院门口有两道矮篱笆的那户，很好认，车钱我先给你结一半，到了之后你在那儿等我，我给你结剩下的。”
“耽误你时间的钱我也会给你补上。”
车夫本来就打算跟他多要点钱，见他主动提了那自然是合不拢嘴，搓了搓手道：“您自己不坐车吗？”
宋银朱点了点头。
早早回去也无事可做，不如自己慢慢走回去。
车夫欢快地应了一声，拉着车小跑着走远了，宋银朱也没立刻回去，站在糕团铺子门口等他们新出炉的红豆糕，但不知为何，手里拎着的那几包吃的也丝毫没有重量似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给他托住了，不肯让他受一点累。
宋银朱没意识到，几次三番低头去看，还以为是自己吃得太快吃空了。
车夫坐在门口等人等得打起了瞌睡，快傍晚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宋银朱，宋银朱给了他三倍的车钱，车夫这一天下来稳赚不赔，乐呵呵地又替他把东西搬进屋。
宋银朱眼见桌上堆满了东西，忽然道：“排骨最多能放几天？”
先前这些荤菜他从来都没买过，更别说做。
车夫挠了挠头，思考着道：“两天吧……这天气虽说不热，但是放得太久肯定不行，要么您给这些肉腌一下再晒干，那估计放两个月都不会坏。”
宋银朱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拿了几样东西出来递给车夫，“那劳烦你再帮我跑一趟，将这些东西送到东边楚家，就说是我去镇上给他带的。”
他还要往外掏钱，车夫憨憨地笑了笑，“不用了，您今天已经很照顾我的生意，跑这一趟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您贵姓？下回要是还有差事，您再找我。”
宋银朱也轻轻地笑了，“免贵姓宋，多谢。”
家里的粮食一下富足起来，宋银朱晚上多做了两样菜，还煲了个汤，可惜他手艺实在一般，只勉强算是能吃，懒得煮粥他就蒸了一个馒头，又将另一个切片放锅里炸了一通。
再等吃完，天就彻底黑透了，村里的夜晚一向安静，只能听见偶尔的几声犬吠，各家房门紧闭，从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火，空气里泛着潮湿的土腥气，宋银朱烧了热水洗漱完，很快就睡熟了。
第二天睡醒他打算去后院翻土，门一开，面前又有几只田鼠和鹌鹑，甚至比昨天的更过分，田鼠被剥了皮，鹌鹑被拔了毛，死透了堆在门口，血丝呼啦的让人恶心。
宋银朱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什么，久违的反胃又涌上来，但更诡异的是饥饿感也一同到来，他捂着嘴干呕了几声，强忍着不适把这堆东西打扫了。
一次是意外，第二次那只能说是有人故意为之，但他昨晚睡得很熟没听见什么声音，不然再犯懒也一定会爬起来看一眼究竟是谁。
这事情对他来说不算太大的困扰，宋银朱也不喜欢把烦心事一直放在心上，拿着锄头去后院翻了一会儿地，这两天的雨倒也及时，土壤湿润松软，省得他再浇水。
他看着瘦弱，但毕竟从小独自生活了很久，干起活来并不生疏，手腕上的两只小银镯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总算添了一点热闹的声音。
宋银朱忙一会儿停一会儿，他不敢让自己太劳累，生怕对肚子里的小家伙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在他翻完一列坐在小凳子上休息的时候，放在一旁的锄头忽然凭空立了起来，而后一蹦一蹦地插进地里，戳一下在空中转一圈，戳一下在空中转一圈，似乎在和旁边翻完的地做比对，确认没什么差错之后像个风火轮似的，急头白脸地忙活起来。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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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银朱第一反应是看了一圈四周，生怕别人碰见这撞鬼的一幕。
但他自己也有点被吓到了，尽管迅速地意识到应该是傅廷生的鬼魂在帮他干活，对着那只忙得热火朝天的锄头也还是不知所措，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抓紧了衣裳袖口，迟疑地道：“傅廷生？”
锄头顿了一下，“咚”地一声插进地里，而后一阵风咋咋呼呼地吹向宋银朱，严严实实地将他裹住了。
宋银朱被风吹得有点睁不开眼，皱着眉头只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骚扰了一番似的，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那阵风又呼啸着离开，锄头再一次忙活起来。
看起来似乎很赶时间。
后院的地不算太大，那只锄头横着竖着都翻整一遍之后悬在半空中，像是在仔细端详还有没有哪里没弄到位的，宋银朱坐在不远处看，只庆幸他这屋子在村子最里头不会有什么人经过，不然谁看到都会被吓个半死。
宋银朱本来要干一个星期的活被他一上午忙完了，但这都是他计划着用来打发时间的，一时之间竟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想到傅廷生这样神出鬼没的状态或许还要维持很久，心头还是难免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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