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一颗石子从岸边掷来,正中狄潇的肩膀,打得她一个闷哼,却也将她打醒。


    她低头看见自己氺中的腿已经悄然挪移了几分。


    说不上是心中的庆幸多一点还是慌张多一些,她转目看向岸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长得十分可爱,举着一块尖锐的石头又要砸她。


    季六郎也察觉了动静,从水里探出头来,转头阴沉沉地瞪向岸上,随之浑身一震。


    这小女孩是他的亲妹子,名叫季英凤。


    “哇喔——多大气的名字哇!”


    在听完小女孩声洪气壮的自我介绍后,狄潇坐在岸边语气夸张,啪啪啪地鼓着掌。


    别说,这二十多天,日日只见得到季六郎这一个活人,现在她看这季英凤别提多新鲜。


    蹲在她身后帮她擦头发的季六郎知道她在阴阳怪气什么,头都没抬,在她肩膀上揪了一把。


    季英凤见狄潇对她奉承,更用鼻孔看她:“你为什么要把我哥捂水里。”


    狄潇道:“我喂你哥吃好吃的呢、啊哟!”话音还没落,另一边肩膀又是一痛。


    季英凤一怔,显然没料到狄潇会这么睁眼说瞎话,那分明是在欺负她哥,水里能有什么吃的。


    小家伙扑上来就要撕咬她。


    狄潇潇笑嘻嘻地直捉住季六郎的腰往身前挡。


    季六郎烦死两个人了,他一只手掌接住妹妹的蓄力轰拳,另一只手按住狄潇的肩膀,“你轻轻打她手臂一下,便扯平了。”


    狄潇皱起眉头,眼神控诉他的不公。


    同时季英凤也在那头不满,跺响脚地怒道:“哥哥你最近就是和她在一块?”


    季六郎抱起狄潇,一面向山上走,一面问她:“你不在家玩,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叫你回去!今天刘婶家办酒,忙不过来,爹找你……”


    “我知道了,你先回家,我稍后就过去。”


    他们兄妹两说着话,狄潇回头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镇,心里不禁泛起了痒痒,回头就撞进季六郎不知静静注视了她多久了的幽深视线里。


    “你想去村子里?”他微笑着问。


    他的眼神分明是在问她:你想离开我?


    狄潇知道他想听哪个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试探道:“那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季六郎却有时很容易上当,有时又十分清醒。


    他道:“你不会对我生长的地方产生兴趣的。”说话间,他脚步不停,抱着她稳稳地踩在通向山腰小屋的山道上。


    狄潇心下一转,又道:“可是你又要走了,我想同你时时刻刻在一起。”


    季六郎似乎偏爱听这种酸人牙齿的粘乎话。


    他垂下来头,用鼻尖轻轻蹭她,“我也想……你再等等我,等我出嫁,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没听到想听的,狄潇还要说什么,却听季六郎轻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今晚上我大约是忙到没时间上来陪你了,屋角那浸在盆中的瓦罐里放了吃的,你别饿到自己。嗯……等会我还是将它挪床边来罢。我一整晚不来,你记得少喝点儿水。”


    他念念叨叨说了许多,狄潇却只听到他最前那句心里就早已经乐开了花,后面的再听不进去,忙问:“那明早呢?你定要来瞧我了吧?”


    “最近家里……”他像是为难,微微蹙起眉。


    却不知道他在静静地把视线探进她眼底时,是想到了什么。


    他眸底里突然漾开出一丝笑意,便没把后面的话接着说完,而是道:“好,我一定早来。”


    他这么一说,狄潇心里便有了底——只要破晓前回到这破屋子里,就不被发现了是吧?


    季六郎前脚把她送进破屋里随后独自下山去,狄潇后脚扶住门框就也站着出现在门口。


    她估摸着季六郎走远了,扭头便往山上走。


    尤其是上坡的时候,双膝明显吃力。


    有时候腿还会控制不住地夸张晃荡一下,然后她整个人就失衡地摔到地上。


    但没关系,就这样,对付孟斓冬也还是绰绰有余。


    这近一个月啊,孟老师你都睡得安稳吗?


    老师我来咯~


    一想起等会要欺负孟斓冬了,狄潇也感觉不到膝盖的那点酸疼了,兴冲冲地就往上爬。


    却就在余光一扫间,远远的,她看见孟斓冬穿一身月牙白的衣裳,头戴幂篱,墨发飘飘神君似的好看,在另一条路上往山下走。


    狄潇:“……?”


    啊……孟老师还真是够幸运。


    远离人群而居,一年四季难得下山一趟的人,今日这么巧的就下山去了。


    那这是继续往上爬,去他书庐守株待兔,还是观今日运势不好暂且收手,另待时机?


    眼见着孟斓冬身影越走越远,狄潇选择跟去了他身后。


    她现在还不想让季六郎发现异常,去书庐等那就太被动了,不知要等多久。


    而季六郎在那破木板房呆的时间愈来愈长,这样的机会又不多。


    等寻了孟斓冬的不痛快,她还要回去木屋继续和季六郎虚与委蛇的,直到寻到机会,也让他也尝尝被人拿捏的滋味。


    可一双才愈的伤腿,别说把人追上了,几次差点跟丢,根本都不用考虑隐蔽问题。


    狄潇这一跟,就跟着他入了??城。


    甫一踏进城门,热闹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身周来来去去形色各异的老老少少瞬间让她欣喜。


    这一瞬间,狄潇觉得自己简直像是阴沟里的老鼠终于受到了阳光的普照,热泪盈眶间真想随便拉个路人扎扎实实的拥抱一下。


    要不就待这城里别走了吧?


    别回那阴湿的山上了。


    在全都陌生的人群里穿梭寻找孟斓冬的身影时,狄潇脑海里止不住的冒出这个想法,却又很快被她掐灭。


    不行,刀还在他那里。


    且心里的那股郁火她可是憋了快一个月,不从他两人身上发泄出来,那能好受?


    在路过一个巷角时,余光终于瞥见了那道熟悉的白影。


    狄潇忙后退几步,躲在墙角,探出视线瞧过去。


    她这才发现孟斓冬的手里始终攥着一沓纸。


    狄潇看仔细了,那上面的画像确实是画的她。


    而孟斓冬此时正在与人理论,因为他才仔仔细细贴上布告栏的画像就被人一把撕了。


    他一开始也没与人争辩,只打算在公告栏的旁边重新贴一张,人家还是不让。


    于是他指着布告栏上贴着的另一幅逃犯的画像,问道:“我也是寻人,为何不能张贴在此?”


    说罢,他又像是自己把自己已经劝好了,“罢了,我这便离开,打扰了。”


    “欸?你站住!”


    旁边一看热闹的人将他拦住,“我看你这画像有几分眼熟啊?”


    一听这话,孟斓冬忙把怀里的画像抽出一张来,让对方更看仔细,“你认识她?”


    周围更多人都凑去他身旁看,目光在他手里的画和公布栏上的画来回轮转。


    不知人群中的谁也问他一句:“你认识她?”


    孟斓冬字字清晰:“我寻她,自然相识。”


    又有人问:“你是她什么人?”


    孟斓冬愣住了,抿着唇迟疑起来。


    他旁边的人目光开始打量他:“那你与她是如何相识的,熟吗?”


    孟斓冬脸红了,估计是想到了那天晚上的疼痛,低声说:“熟吧。”


    然后他就被人带走了,带向衙门。


    孟斓冬你……哎……


    都多大年纪的人了,吃多少亏了,也是被指过脑门骂克妻的灾星的人了。


    守节六七年,却被稀里糊涂地开了身,怎经历这么多,还没半分防人意识呢。


    狄潇盯着他有点无奈起来。


    老师,你这样搞得我想寻你麻烦还要排队了。


    可眼见着他们经过转角,狄潇预感不好地心肝儿一颤,那些人果真就往这边走来。


    她忙找地方躲,像一只无望的蟑螂,哪里都没地缝给她爬,急得就差振翅而飞。


    可惜她没有翅膀,便只能紧挨着一衣衫褴褛的乞丐大娘蹲着,抱住膝盖埋着脸。


    “真的吗?你真的曾在前头那条街看到过她吗?”人家这么一说,他就当真眼巴巴地跟着人走。


    “真的,刚还看见呢,但冷冰冰似乎不好接近,你去瞧瞧是不是她。”


    那人一面把他往府衙方向引,也有人先一步去报官。但见他实在好骗,又没忍住套起他的话来。


    “你是没和那孩子说上话罢?”他道:“你别误会她了,她对熟悉的人其实很热心的,她除了有时候容易意气行事外,再没哪里不好了。”


    另一人问道:“她是不是这么高?偏瘦?高鼻梁,眉细且长?”


    有幸逃出那场大火的狄府家仆就是这么向官府形容狄家三少娘的。


    “是,是她。”听这形容,孟斓冬不自觉地越走越快,隐隐有要超过前面那给他“引路”的人,就有些要催着别人的意思了。


    终是有人忍不住径直问他:“你找的人可是姓狄?”


    听了这句,孟斓冬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蹙起了眉,“她不姓狄,她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罪大恶极的狄氏庶子,那公告栏的画像我看了,眼睛很不一样。她姓李,叫李绣衣,还请你们莫再把我孩子与逃犯并提……欸,请等等……”


    不知孟斓冬看见了什么,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他突然转步,径直朝转角墙下的那个乞丐走去。


    乞丐身旁还蹲着个埋着头的少年。


    虽不见少年的面容,却看她手长脚长,露出的那片耳后根白得似雪。


    整个人瘦是瘦了些,穿得也十分简单不起眼。


    但她安静地垂首蹲在那,却就是不想把她与乞讨者混为一谈,浑然一个颓靡却美弱少年,怎么也不可能坠落至街边蹲的气质。


    很多人瞧着就不禁歪了脑袋,想看看她埋在手臂里的是怎样一张脸。


    狄潇紧紧抱着头,对街对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只是突然觉得所有人的安静了许多,好像……


    突而,“叮啷!”一声清响。


    啊……金钱的声音?


    大娘这行这么好做?


    她忍不住微微斜歪身子,双臂侧面抬开一条缝儿去瞄。


    只见身旁大娘支着一只手侧躺在地上睡觉。进钱钱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狄潇内心轻轻波动起羡慕的涟漪来。


    “喏,你也有份。”


    !?


    嗯?


    意识到什么,狄潇眼睛缓缓睁大,随即全身汗毛骤然炸起。


    嗯嗯嗯嗯嗯?


    她眼珠震颤地转动,透过手臂缝隙,缓缓往正前边窥去。


    原本环绕孟斓冬的那个圈,把她和隔壁这位睡美了的大娘也囊括了进来。


    现在街上所有人大大小小至少几十双眼睛,皆朝默默蹲在街角的她看过来。


    “啧……”再看这一双眼睛,有些人就发现狄潇不可能真是小乞丐了,大约是谁家精养出来的少娘,要么就是哪个闺帷寂寞的贵夫人捧在手里藏在帐里的小心肝儿,赌气跑出来的。


    就看吧,顶多半天,人就不会可怜巴巴地蹲这里了,要被心急寻回去的。


    无数视线落在身上,狄潇心脏猛的一缩,咬牙切齿。


    孟斓冬啊孟斓冬,你爹他……欸?


    紧紧抱在头上的手忽而被触碰,一只白皙骨节秀长的手轻轻掰开她因紧张而攥紧的五指,塞了一枚又再一枚的铜币到她手心里来。


    狄潇没敢抬头,她垂到最低的视线里,孟斓冬一双雪白的鞋子崭新,上面却沾了新泥,显然是从山上下来一步一步走来??城而沾上的。


    当真是爱管闲事,路边的乞丐他也想照顾一二。


    狄潇心里这么想着,孟斓冬的心疼的声音果然从头顶传来。


    “太瘦了……拿着去买些吃的罢,若是有难,可去梨花村那山上寻我。”


    他身后仍怀疑他的人发出嗤笑,似乎觉得他是在假模假样拖延时间,等不及地催他:“公子,别耽误了,无论怎样,你随我们见一趟官,若是误会,我们向你赔罪。”


    他应道:“好。”


    话音一落,那双白鞋一转,随着那些人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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