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一柄长刀剖开了他的胸膛, 似乎鲜血喷涌而出, 混进了喷泉里汩汩流出的水中。鲜血随着水流周而复始地喷出和落下,直到大理石的池子内盛满了新鲜的血水。
还停留在露台内的师湛整个人软倒在了地上,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急促的呼吸带来了一种窒息般的呕吐欲,他趴在地上干呕着,心中不禁生出奇异的幻想, 希望自己能被呕出,落在地板上, 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如此强烈的恐惧当然不是因为目睹了自己的堂弟的死亡,虽然师湛的灵力不算太强,但是这么多年来总也经手过几桩血腥的事情,倒也不至于事态至此,真正让他恐惧的,是他知道,是谁对师渊下毒,同时促成了师淳的死亡。
是师天均。
师湛的手颤抖地摩挲着由他抽出的,最后一张残像牌。
【君王的仁慈换来了匕首划过我胸膛的苦楚,侍卫、臣子、女眷,宴会的酒杯下包藏着怎样恐怖的祸心,来吧,我的朋友们,就永远留在这场不会落幕的宴飨,与我痛饮凝固的时间。】
一段话说的云里雾里的,师湛在抽到最后一张残像牌的压力下压根没心思去琢磨卡面文字的内容,也不需要琢磨。
残像卡牌的正面赫然是一副国王遇刺图,黄金匕首插在他的胸膛,遇袭的国王从沉睡中惊醒,那张饱含了惊恐与愤怒的脸,赫然是师湛的父亲,师天均。
师天均是被刺杀的鬼。
这个骇人的消息让那张卡牌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烈火,几乎要将师湛焚烧殆尽。
紧接着,师湛还没有想好自己要怎么办的时候,师渊就已经被下毒了,再接着师淳被害,几分钟的时间,师湛已经明白了师天均想要做什么。
他竟然是最遵守游戏的那个人。
他手里明明有可以一击毙命的杀人牌,却还是选择了用毒药,就是为了推动所有人自相残杀。
一直敬仰崇拜的父亲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卑鄙小人。
这样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师湛迅速地掐灭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师湛瘫软在地,身体剧烈地抖动着。
对,爸爸不是那样的人,二姐手里有最多的黄金匕首牌,爸爸没有直接杀死师渊,就说明他不是在遵循师酌光的规则。
他一定,一定有自己的安排。
一个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生出。
爸爸不是破不开人笼,是他不想,他想要考验我和师渊,看谁才能继承师家。
这个一厢情愿到有点荒谬的念头像是一颗爆燃的火星,不管不顾地在师湛的大脑里点起了泼天的大火。
怎么样才能让爸爸看到我?
不能让师渊占了先机……不对,她杀了师淳,下一轮可能就会杀我……杀了她……我得先下手杀了她……
但是……
师湛抖着手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卡牌,黄金匕首牌这个刚刚还炙手可热的道具顷刻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剩下的牌里没有任何可以一轮杀死师渊的道具。
他刚才为了证明清白向师渊发起了交换卡牌,被师渊拒绝了,所以他还有抽卡的机会。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看着眼前厚厚的道具卡,师湛拼尽所有灵力,也没有感应到哪一张是可以杀人的牌。
师酌光这个小畜生,就是想害死我!
师湛愤怒地一拳砸在地板上。
原本以为恐惧而瘫软的身体在想到逆子的时候又重新充满了动力。
父父子子的封建糟粕在这一刻赐予了他站起来的力量,他咬牙爬了起来,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未抽的卡牌,然后再一次发动了换牌。
这一次是向他的妻子江见白发起的。
用他的黄金匕首碎片交换江见白可以一轮完成杀人的【见血封喉的毒药】。
说实话,做这个决定他心里是不忍的。
在判断了父亲的用意后,师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师淳已死,父亲想让他和师渊决出胜负,就不能让他们有逃出去的机会,所以爸爸下一轮要杀的一定是拥有最多密道牌的江见白,并且这样也能给师渊一个喘息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想到,我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这一轮我和江见白交换了卡牌,下一轮我不管用在谁的身上,都是我赢。
“我猜他想把杀人牌用在姑姑身上。”师酌光的声音平静地在管家房响起:“如果他杀了爷爷,玩家全部逃脱,姑姑手里就有了他弑父的把柄,风险太大了。”
在他对面,是面如纸色的江见白。
“不管你和姑姑谁是凶手的身份,只要他抢先杀掉姑姑,姑姑是凶手,游戏结束,爷爷获胜,你也能侥幸活下来,你是凶手,那就是他杀姑姑,爷爷再杀你,他和爷爷可以活着出去。”师酌光说话时,一反常态没有端庄地坐在管家房那把简单的木椅上,而是坐在了书桌上,两条腿碰不到地面,无意识地摆着,如果不是身高太高,看起来倒像是原野。
管家房的小灯从他背后照来,影子落在江见白的身上。
“发起交换卡牌后,即使不确认交换,也可以看到对方要交换的卡牌的信息,”师酌光轻声说道:“他本可以把最后一张残像卡通过交换让你看到,你不用换牌,仍然保留行动点数,确认爷爷是鬼后,你可以直接用你的这张杀人牌,杀死爷爷,逃出这里。”
江见白没有答话,她的胸口剧烈地欺负着,愤怒的辱骂和卑微的求饶在她的胸腔中翻滚纠缠,但她的喉咙却好像被浓稠的死亡填塞了起来,说不出一个字来。
师酌光也没有说话,两条腿还是在空中轻轻荡着。
两个人中间,横亘着师湛的那张请求用黄金匕首换牌的消息栏。
江见白的眼神落在上面,心中逐渐涌出巨大的悲痛。
她也不是傻子,她知道师酌光没说的话是什么。
她和师湛是夫妻,她现在杀死师天均,和师湛自己杀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个落在师渊手里的把柄。
所以师湛选择多等一轮,冒着她被师天均杀死的风险,来杀师渊。
江见白看着师酌光,泪水几乎要从眼睛里汹涌而出。
理智告诉她,丈夫背叛了她,公公想要杀她,她现在孤立无援,最该做的,就是像一个可怜的母亲一样,求眼前的儿子放过自己。
“你这个狼一样的崽子,你疯了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从她嘴里最后涌出的是家长的愤怒:“逼着你的血亲自相残杀我看你该下地狱去!”
师酌光对这样的反应毫不意外。
从某方面来说,没有出生在驱鬼师世家的江见白和师家这个古老的家族有着同样的糟粕,那就是剩下孩子后,她就是赋予了这个孩子生命的永恒的债主和所有人。
师酌光甚至有点理解自己母亲的想法。就像要是凶宅那台手机突然跳起来打了他一下,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求手机别打他,而是直接扔掉手机。
所以他耐心地坐在桌子上,等待着母亲的后话。
“你这头养不熟的狼崽子!我生了你!还救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妈妈吗!”江见白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当初你生下就是个废物,要不是我坚持要留下你,你刚出生就该被掐死!你的命是我给你的!”
“妈妈,”江见白的声音消散后,师酌光平静地说道:“杀人是犯法的。”
江见白愣住了。
第300章 第300章
“贱人!”师湛发起的换牌申请最后被江见白拒绝了。
他愤怒地一拳砸在墙壁上, 鬼力塑造出的墙壁纹丝不动,疼得只有他自己的手而已。
师湛站在原地,握着自己疼起来的右手,沉默地思考着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然而他手里面什么攻击类的牌都没有, 思来想去也只有抽卡这一条路了。
可还能抽出什么来?
一厢情愿的计划没有得到配合, 师湛嘴上脏话像是爆发的火山一样喷薄,既骂江见白,当然也骂让他沦落到现在的师酌光,还有锒铛入狱闯出弥天大祸的师葆光。
“遇上这些丧门星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师湛咬牙抽出了一张卡, 翻过来,是一章密道的碎片:“艹, 和那对母子一样克老子。”
师湛愤怒地把牌摔在了地上。
“他抽到一张密道牌。”师酌光确认自己的父亲抽完牌后, 扭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你要怎么办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见白歇斯底里道。她的眼睛通红,在她拒绝了丈夫的换牌后她就嚎啕大哭过一轮了。
这还是师酌光第一次看到自己矜持。体面的母亲像任何一个她平日里唾弃的乡村野妇一样, 一会儿骂老公,一会儿骂儿子, 废物的爹, 不孝的儿, 破碎的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通过这样狼狈的哭嚎想要得到什么,只是她在眼泪流淌的间隙看向平静注视她的儿子, 恍然间想起了小时候的师酌光也是这么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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