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婉芝小姐挥出的鬼爪几乎变成了密集的暴雨,整个小院在两方的攻击下眼看就要灰飞烟灭。


    “君臣父子,纲常伦理,是天下之基石,我为人女,孝道伦常铭记在心!你一介愚妇,口出悖逆僭越之言,谤议官长,以下犯上,我看你是找死!”婉芝小姐气到极点,百十张嘴一起破口大骂。


    然而骂的生僻词太多,原野宛如听英语听力,听了一半跟不上就放弃了。


    不管就算他听明白了他也没办法理解封建礼教熏陶下的父女感情,眼看婉芝小姐不肯听他的话,原野忍不住叹了口气,在烟尘下助跑、飞身一踩断裂的院墙石块,借力跃至半空,蓝紫色的电光汇成长弓与箭矢,原野于空中拉弓放弦。


    箭矢发出破风之声,飞射而出,破开战场上横飞的碎石与烟尘,以及婉芝小姐察觉不对后伸出阻拦的手,一箭贯穿了婉芝小姐扭曲的身体,将她钉在了青石地板上。


    然而奇怪的是,婉芝身上遍布着无数张嘴,此时剧痛之下,却没有呼出一声痛来。


    插在她身上的箭矢还在不断释放着电流,让她动弹不得,烟尘逐渐散去,在她仇恨的目光下,原野走向她的身影逐渐清晰。


    “想不到你有这样的身手,是我小瞧你了。”丑陋的聚合体在箭矢下痛苦地蠕动,巨大的疼痛却好像让她平静了下来,疲惫道:“杀了我吧。”


    “我不想杀你,”原野在好像肉团一样的婉芝小姐身边坐下了,平静地说道:“你父亲杀了你,我不想再杀你第二次了。”


    原野再次以下犯上,但是婉芝小姐这回却没有说话。


    虽然每天高强度刷短视频让原野的大脑皮层都平滑了,但也因此让他获得了一些以前完全没听说过的知识:古代守城守到弹尽粮绝的时候,是有人会杀掉家里的妻儿做食物的。


    就像这个院子里那些疯了一样的纸人一样,在这个封闭的小院子里,所有纸人都想吃掉别人。


    不断猎杀同类的纸人,碎成无数块的婉芝小姐,单独给她祭祀的纸扎,一切种种都让原野想到那个恶心的故事。


    这是原野第一次见到完全放弃人形的厉鬼,如同老王老李小思这样的厉鬼自不用说了,就算是鬼力较弱,他都看不到的鬼魂们,据师酌光转述,也喜欢尽量维持人形。


    对此原野采访过师酌光和思璆琳两位资深灵异人士,得到的答案是哪怕死了,鬼魂们的自我认知也是人,除非生前就是福瑞控,死后趁机变得毛茸茸外,一般鬼士还是喜欢维持生前的形体的。


    完全变成“非人”的形态,一定有很多无法维持人的理由。


    “你杀了我吧。”最后那团器官组合物发出了一声复杂的叹息。


    “你想死吗?”原野歪头看着她,问道:“你想再被别人杀死一次吗?”


    婉芝身上无数翕动的嘴唇颤抖,却没有一张嘴发出声音来。


    “我现在气的要死,”原野问道:“你呢?你一直徘徊在人间不肯离开,是因为愤怒吗?”


    婉芝小姐没有答话,她被钉在地上,遍布在身体上的眼睛与天空相对。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情。


    就像原野猜的那样,灵嵨被敌军围困,全城军民死守数月,城内弹尽粮绝,她父亲韩孝恭身为一方父母官,以身作则,杀了自己的妾室与女儿做军粮。


    于公,外敌叩关,自当与城偕亡,毁家纾难以全忠义。于私,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有所驱使,自该亲手奉还,不该有怨。


    婉芝小姐自觉自己想得清清楚楚,但是一百年了,为什么自己还在这里?


    第280章 第280章


    在婉芝小姐回忆过去的时候, 司途正在试图传教。


    “你不能杀了我!”司途摔在地上,看着逐渐走近的师酌光,眼中闪动着恐惧的神色:“听我说完我的计划,你会改主意的!”


    师酌光果然停下了动作, 站在倒地的司途的身旁, 俯视着他变成一团废纸的身体, 温声问道:“你的计划是什么呢?”


    “我要救世!”司途迫不及待地说道。


    听得师酌光都笑了。


    “你疯了吗?”师酌光平静地问道。


    “我知道你有多痛苦!我要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不会有你这样的悲剧出现!”司途说话时紧盯着师酌光的脸,好像要从墨画的五官上看出哪怕一丝心动的表情。


    “是吗?”师酌光只是轻飘飘地说道:“那就请你说说看。”


    司途:……


    司途对师酌光这样的反应很不满意,但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司途再痛心疾首, 也得在这样潦草的环境下交代自己拯救世界的宏伟计划。


    “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司途像所有蛊惑教徒的邪教人员一样沉痛地开始叙述这个肮脏的世界:“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驱鬼师, 驱除了多少霍乱人间的恶鬼,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问题不在那些作恶的鬼的身上, 是人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悲剧。他们贪婪且愚蠢,就像那对周家父子一样, 为了私欲就将无辜的人推进地狱, 是他们让地狱的火焚烧不绝!是他们……”


    “你语文一定学的不错, 但现在不是你写作文的时候,”师酌光打断了司途激情的陈述, 提起手中的剑,将剑尖对准了他的胸口,礼貌地提示道:“请说重点。”


    司途:……


    司途的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他仇恨地看着师酌光, 声音阴冷地说道:“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的,年轻人。你的家族不就是在用你的生命来换取片刻的安宁, 你身在其中,不思改变,愚蠢地执行命令,你不觉得可笑吗?”


    师酌光:……


    原野要是在这里就好了,那种浑然天成的可以气死人的天赋没有用在司途身上,真是可惜了。


    平时不爱说话,一道关键时刻就想找外援的师酌光不由有些惆怅。


    司途却把这溢出的遗憾理解成了师酌光的触动,继续说道:“在我发现这一点后,我就想找到一个可以真正救世的办法,你知道是什么吗?”


    师酌光的剑尖开始施力,划破了表层的纸,使得司途不得不取消了问答环节。


    “像你这样被师家食古不化的家庭教育出来的人,是不会想到真正的解决办法的,”司途慷慨陈词:“而我,知道了清除这个世界病灶的真正的方法,就是我现在绘制的法阵。”


    “是人笼给了我灵感,只要改动法阵的构造,我就可以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可以自动捕食天下所有恶人的自我生长的净化法阵。”司途一辈子都在研究这个法阵,越说越兴奋:“法阵一旦形成,只要投入进去确认有罪的祭品,它就会开始自己运转,将那些心怀恶念,给这个世界制造不幸的人,都会被这个法阵吞噬,而他们罪恶的灵魂则会反哺这个法阵,让净化的火焰在这个世界熊熊燃烧,直到留下一个真正干净的,没有任何邪恶的世界。”


    师酌光一直安静听着司途的陈述,等他说完,终于笑笑,问道:“听起来似乎不错,那具体要怎么做呢?”


    “需要人笼,”司途立刻接话道:“用思璆琳做成的人笼效果非同一般的好,竟然能把周樵隐关进去十年有余,可惜这个人笼十年里没有杀过人,鬼力日渐消退,没有办法支撑我的净化之阵。”


    “我原本想让周乐水和他的跟班做祭品,用婉芝为人笼补充鬼力,这里其实是我从一个凶宅中分出来的一部分,初生的阵法没办法吸收那幢凶宅的恶意,但只要一步一步喂养下去,吞掉那座凶宅后,这个法阵就会拥有自主捕食的能力。”


    司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与师酌光的眼睛相对,纸做的脸上仿佛浮现出了一种扭曲的期待和亲近:“你过去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别人看到你师家继承人的身份,但是我知道,你血液里流淌的都是被迫奉献的苦楚。和我一起走吧,别再伤害自己了。”


    师酌光沉默了,目光垂下,落在了剑刃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呢?”原野平静地对婉芝说道:“你在这里很久了吧,会不会无聊?一个人的话,会很害怕吧?”


    婉芝:……


    “我十岁的时候遇到过一场事故,父母都因此去世了,”原野没有等婉芝说话,甚至有点仗着婉芝小姐被钉在地上挣扎不脱的境况,强迫她听自己说话的坏心思:“后来我一个人被安置在了救助点里,一个人住,我就挺害怕的,还很想我爸妈,你会想你妈……呃,你娘吗?”


    “我娘?”婉芝小姐终于对这句话有了反应,但犹豫了一下,才纠正道:“那是我姨娘。”


    “称呼不重要。”原野根本分不清楚复杂的人物关系,直接说道:“我说的就是你亲妈。”


    “这不合规矩。”婉芝小姐想也不想地说道。


    “没有关系,我是个文盲,不知道规矩。”原野骄傲地说道。


    无法理解在骄傲什么的婉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