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场牲畜的瘟疫在部落里传开, 牛、马、羊、猪,这些和人们生活密切相关的动物一个个死去, 接着粮食开始不明原因的减产, 一亩地只能收获使劲公斤的粮食,部落中开始有人饿死、病死。


    随着他们的衰落, 周边部落开始对他们虎视眈眈,今天是俸百, 明天是勐(meng)雒, 各个部落轮番劫掠, 禺脉部虽然拼尽全力抵挡住了其他部落的入侵,但自己也元气大伤。


    稷岳的父亲就是在一次组织抵抗时被俸百的首领砍伤, 他被部下抢回了部落里,但是他伤得太重,还没有等到族人将他送到神山祈求山灵的庇佑,便在床榻上咽了气。


    作为部落首领的独生子, 十六岁的稷岳就这么被匆匆成为了禺脉部的首领,率领族人抵御听闻老首领去世, 部落人心动荡,而率兵入侵的其他部落。


    然而外族的入侵还可以抵御,减产的麦子却不是人力可以挽救的,最后他只能寻求祭司的指点,年迈的女人在燃起的迷雾中为他指引,只有山林中邪恶与善良,恐惧与慈悲为一体的山神,才可以解救垂死的禺脉部。


    代价是首领将献出他的一生。


    十六岁的稷岳接受了这个命运,他将首领的职责托付给大祭司,自己一个人孤身走进了神山,在命运的垂帘下见到了神圣的山神,他跪了下去,念出了他撰写的,背了无数遍的颂词。


    他跪在地上,低下的头颅连脖颈都在颤抖。


    缥缈如月光的山神在他眼前弯下了膝盖,白玉一样的双手伸出,捧着他的脸颊,那指尖传来和人类完全不同的触感,神灵的声音空灵如清脆的玉石,稷岳屏息,等待命运的宣判。


    他说:“你说了什么?我听不懂。”


    稷岳:?


    这没有办法,祈求山神庇佑的禺脉部族人只把人送过来了,也没随人送几本《三岁启蒙必读》、《识字大王》这样的扫盲书籍,非常不注重非人类的教学水平了。


    脉能靠有限的接触掌握人类的语言已经算是勤奋好学,天赋异禀了。


    “你想要什么?”脉见稷岳愣住了,平静地追问道。


    稷岳有点呆,干巴巴地回应道:“我想求您庇佑我的部落。”


    “什么叫让我行走在你们中间?”脉比较关心这句,虽然他没有学过人类的比喻句,但在一堆花团锦簇的语言里,脉还是敏锐地觉察出,这句话最像是一个邀请它进入人类族群的信号。


    “就是……”稷岳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来之前和大祭司学了一大堆颂神的赞歌,没想到一道题也没有押中,他呆呆地跪在地上,最后才下定了决心:“请您来到我们的部落,庇佑我们。”


    庇佑这个词脉在那些被送来请它治疗的人类身上学到过,它思考了一下,扭头问道:“那我要住你们那里。我还要吃牛羊。”


    一句话,暴露出山神是个老虎精(不是)。


    十六岁的稷岳很快答应了这个天降的好消息,兴高采烈地把盘踞在山林中的巨型食腐生物带回了部落。


    当晚整个禺脉部的鸡鸭鹅猪羊都遭了难。


    整个禺脉部举办了盛大的庆典,烹牛宰羊杀鸡杀猪,给一直吃腐食的脉带来了极大的文明的震撼。


    人类想得多还是有用的啊。


    吃饱喝足,庆祝自己的部落迎来新生的人群散去,稷岳把自己的房子让给了脉住,他扶着第一次喝酒的脉回到自己的房子,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希冀。


    而醉醺醺的脉瘫在稷岳的床上,还很有职业道德地询问稷岳想要什么愿望。


    把稷岳问愣了,继而眼中闪烁出光彩:“你可以复活我的父亲吗?”


    “你爸爸在哪里?”脉斗志昂扬地问道。


    稷岳:“葬在土里了。”


    脉:“那不行,尸体都腐烂了。”


    稷岳不能理解:“你不是山神吗?还需要尸体?”


    脉也不能理解:“山神是什么?我是有灵智的动物啊。”


    稷岳:???


    脉发现稷岳好像不能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在他眼前接触了伪装,变回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线,从衣服里褪了出来,大喇喇为稷岳展示它的原始皮肤。


    差点把稷岳吓厥过去。


    稷岳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大祭司了。


    大祭司上了年纪,夜宴时喝了酒,眼神迷离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看着突然闯入的稷岳,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稷岳比她还迷茫,同时还很惊恐。


    “你的预言有问题!”稷岳大声道:“我带回来的不是山神!它亲口说它是动物。而且它还不是人,它、它、它……它是怪物啊!”


    十六岁的少年在祭司面前比划蠕动的头发一样的脉。


    “我给部落带回了什么东西啊!”稷岳快要崩溃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哀嚎:“一会儿夜深了它会不会把整个部落的人都吃掉啊!怪不得能么容易就带回来了,它都没要我的命,便宜没好货啊!”


    “闭嘴吧。”大祭司用法杖敲他的脑袋:“十六岁了,不要咋咋呼呼的。”


    “山神只是一个称呼,我们部落叫山神,别的部落还叫它丕莲垭,大体意思不变就可以了。”女祭司敲完稷岳后,疲惫地躺回了卧榻上,看着惊魂未定的少年首领,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跟随族人进山,被老虎咬穿了腹部,鲜血和肠子一起从我的身体里流了出来,像是夏天从河道里漫出的水一样凶猛。族人确定我活不了了,把我留在神山,是山神救了我。”


    “它和今天一样,穿着那件崭新的祭司袍,带着无上威严的头冠,它的手在我身体上拂过,我就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站了起来。甚至连衣服的破口都一起修复如初。”老祭司说起往事时,迷醉的眼睛里泛出神采:“相信它吧,在飘摇的风雨里,我们可以相信的只有它。”


    稷岳仍然不太信服:“可是……”


    “稷岳,你的身上有祖先一代又一代流传下来的灵的血脉,那一天的预言,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大祭司突然严肃了神情,说道。


    稷岳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母亲也是一名祭司,他的身上流淌着的灵力,让他也看到了祭司在烟雾里预言的场景。


    被哄住的稷岳将信将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看到脉已经彻底醉了,缠绕在一起黑线彻底彻底松散了下来,歪七扭八,浩浩荡荡,均匀地瘫在整个房间内,将青石做的地板都遮成了黑色。


    稷岳:……


    此情此景,稷岳不敢进屋,但也不敢离开,生怕有族人误入看到这惊天一幕,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当晚稷岳只能守在屋外,一夜无眠,看着太阳从群山中升起,同时对自己的命运有了一丝了无:也许大祭司说的献祭他的一生,不是要他的命,是他以后也得和屋子里的地毯怪一直生活在一起了。


    稷岳猜对了。


    随着脉和稷岳的相处,稷岳终于意识到,脉确实是一个没有恶意的生灵。同时也没有一点常识,以及庇佑部落的能力。


    它不能变出最尖锐的武器,也不能让敌人的士兵全都病倒不能上战场,更不能保佑部落风调雨顺,庄稼丰收。


    到目前为止,脉来到部落里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用禺脉部里的字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哦,仔细想想还有另外一件事:吃掉了禺脉部将近一半的牲畜。


    杀伤力比瘟疫都厉害。


    稷岳对此很不满意,但脉也很委屈。


    来到人类社会后就没有倒在地上的尸体可以捡着吃了,稷岳又不同意它吃放在棺材里的尸体,那只有吃猪牛羊了。


    不过脉有一点比较满意,猪的寿命一般有十几年,禺脉部给它的猪一般都是一岁左右的,它可以一口气吃掉好多年的时间。


    因此在稷岳抱怨起部落里的牲口被它吃的越来越少之后,脉也开始研究起了家猪的养殖。


    这也让脉发现了它的灵力的另一种用法:它可以在任何东西上回溯时间,也可以拨快这个东西身上的时间。换句话说它可以催熟小猪。


    研究出这个方法后脉兴高采烈地向稷岳展示了它的能力。


    弹指间,一只小猪仔变成了几百斤的大胖猪。


    稷岳看呆了,他的心也跟着哼唧乱叫的猪一起鼓噪了起来。


    脉和稷岳研究了很久它的灵力的使用方法,既然能用在猪身上,那这个方法同样可以放在农作身上,在脉的灵力下,一粒小麦转眼就可以变成一颗青苗,再一个眨眼,它就变成了成熟的麦穗。


    一灵一人都对这个新发现的能力感到兴奋,他们俩几乎试遍了整个部落的东西,最终得出结论,拨弄时间需要的灵力和施法对象是什么有关系,改变物体的时间是最容易的,消耗的灵力最少,其次是植物,对于动物消耗的灵力更多,而且改变人的时间消耗的灵力最多,特别是有灵力的人。


    脉对这个发现十分得满意,毕竟它能感觉到,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稷岳对它的家畜食用量十分得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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