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恩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我娘是瑞宁城一个举人家的女儿,很小的时候我就被送到了外祖家开蒙,我爹所在的事情一点没有告诉过我。一百多年前,朝廷围剿平山教,我正在瑞宁读书,对这些事浑然不知,我爹死后,方延祚给我写了封信,只说我爹暴毙,让我回家奔丧,我如遭雷击,急忙忙回家才知道我这个大哥竟是叫我回来陪葬的。”
平山教信奉信教长生,方燊虽死,仍然有一帮教徒相信教主是羽化登仙了。方延祚则是自知被朝廷抓到,自己绝无生还可能,干脆带着执迷不悟的信徒,又叫回自己干爹的亲儿子,大家一起死,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方世恩不明就里,到家便被一杯掺了毒药的水药倒,和其他教众一起锁在了主屋里,方延祚命心腹在宅子四周泼了油,点火引燃宅子后,他带着心腹先服毒自尽了。
校长室在火舌的跳动中化做了那间平山教教众的坟墓,浓烟滚滚,火星四溅,房梁被烧得掉落下碎块,四周尽是教徒的惨叫哭嚎之声。
师酌光置身其中,脸上表情仍然没有变化,平静地注视着这地狱一样的场景。
幻境中的方世恩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他服药的剂量不够,四周的高温令他疼醒了过来。然而此时祖宅已成火海炼狱,平山教中的青壮年早在朝廷围剿下战死,活下来的大多是老弱病残,被锁在房中毫无抵抗之力。
在场众人不是被浓烟活活呛死,就是已经被熏得丧失了行动能力,更或者被燃烧的房梁砸中,已变成了一团火球。
其中属方世恩最年轻力壮,加之他服毒后昏死过去,静躺在地上,没有吸入多少烟气,此时竟然还有移动的能力。
火海中现出一线生机,方世恩大喜过望,手脚并用、挣扎着向火势最小的一处窗棂爬去。窗纱早已经烧尽,雕着蝙蝠的窗棂正被火舌舔舐,方世恩勉力爬起来,摇晃着提起一张太师椅砸向窗户。
求生之心大过了肉丨体的痛苦,大火点燃他的衣服,浓烟呛咳着他的喉咙,他也浑然无觉,几下之后,或许是求胜心切,或是木头被大火烧得碳化了,坚固非常的木窗棂竟然真得被他撞碎了一角。
求生的狂喜席卷了方世恩,他疯了一样用手、用头、用身上的任何一处猛烈地撞击着窗棂,直到破开一个大口,方世恩如蒙天赦,手脚并用地就要爬出这人间炼狱。
但是他没动。
他身后,被烈火烧得半人半鬼、早已站立不起的教众们以扭曲的姿势抓住了他的脚。
“放开我!滚开啊!放开我!”方世恩在这一刻肝胆俱裂,野兽一样嚎叫着蹬踹那些碳化的枯骨。
邪教徒们却好像在这个时候获得了真正的神力,被火烧去皮肉的脸上惧是狰狞,手臂焦黑翻裂,仍然牢牢地抓着方世恩。
“求求你们了,放我出去吧!”方世恩转而疯狂地祈求,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脸:“放我出去,我从外面给你们开门。”
抓住他的人充耳不闻,越来越多的教徒们抓住了他,方世恩的手紧紧扣在窗框上,拼尽力气要爬出去。浓烟却在他的挣扎下疯狂滚进他的口鼻喉咙,他喊不出声音,也没了力气,十根手指被火烧灼,发出焦糊的气味。
方世恩最后还是被抓回了炼狱中,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剧痛在他的身体里翻涌,求生的本能让他长大了嘴巴,吸进去的却是滚烫的浓烟。
“愿舍此身,千岁不死。”
“舍我此身、永享极乐。”
热浪在屋中升腾、燃烧的房梁降下漫天火星,天与地尽数归为火焰,还活着的教徒们围拢在他身边,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扭曲如恶鬼的形状,烧掉了嘴唇的嘴却仍然开合着,唱诵着平山教的祷词,直到灰飞烟灭。
第21章 第21章
火焰的幻象缓缓散去,恢复成普通的校长室,师酌光静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影响。
“你竟然没被烧死,”方世恩言语间还有些稀奇:“钱如辉来找他男友时也到过这里,他虽然懂方术,知道这是幻象,还是不免受到影响,被烧伤逃跑了。果然世家公子就是不一样,心性坚定。”
“钱如辉?”师酌光对这个名字更感兴趣一些:“那个让保安写日记的人?”
“大公子真是聪明人。”方世恩语气敷衍地夸奖道。
“他和他男朋友呢?最后去了哪里?”师酌光追问道。
“师大公子想知道?”虚空中传来方世恩的笑声:“我以为你更想知道你朋友的事呢,比如他从哪里来的?”
师酌光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反而有些惫懒:“你知道?”
“不如我们打个赌?”方世恩避而不答:“赌你朋友的生死,你猜对了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这没什么难猜的,”师酌光平静得甚至称得上懒散:“方先生和我在这里聊家常也不过是想拖些时间,比起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我更想知道何有乡的来历,还请您为我解惑。”
方世恩沉默得可怕。
他被戳中了心事。
所有进入何有乡的人,他都可以阅览他们的生平,唯独原野,他过往二十年如云山雾罩,怎么也看不真切,甚至让方世恩怀疑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两个字的名词,看着像随便编的。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原野身上有一些本事,发动起来可以让整个何有乡暂停。
方世恩等这样一个人等了很久了,所以他才亲自现身拖住师酌光,又捏了一个和师酌光一样的人去原野那里引导他,如今这计划被师酌光戳破,方世恩不心中如浪一般翻涌,校长室也如他的心情一般,晦暗的恐怖穿梭在墙壁之间,此起彼伏。
“方先生先别急,我不会打扰你的计划的。”师酌光还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身上始终有一种任何事都激不起他的情绪的倦怠:“不如我们也打一个赌,我赌这里事了,原野会活着出去,在这之前,不如和我讲一讲何有乡的故事。”
师酌光说到这里,露出一些温和的笑意:“毕竟,应该很久没人和你说过话了吧。”
方世恩沉默着。
他既不觉得原野能活下去,也很不喜欢师酌光的态度。方世恩生前考取过功名的,即使他控制洄域将近一百年,他依然以读书人自居,如师酌光这样的方士,就算是世代承袭,也是不入流的行当,入不得他的眼。
一个贱民,却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令方世恩愤怒。
但是不得不说,他想跟师酌光说话,他已经一百年没有和人这样聊过了。
“没什么好说的,”方世恩最后开口道:“平山教的信徒多半过得不好,家穷的,残疾的,生病的,都是些命不久矣的活死人。我爹给他们许了千秋大梦,说信他就可以长生不死,但是最后他们都被烧死了。不得好死,怨气滔天啊。”
方世恩语气里带着讥诮:“冤魂不散,求生之心,枉死之恨勾连在一起,这片土地承载不下,干脆形成了洄域,想慢慢消化我们这些怨鬼。”
“这怨气里也包括你。”师酌光陈恳地补充道。
方世恩冷笑:“自然,我也不想死,我一心只读圣贤书,哪里知道我爹在外面装神弄鬼、招揽教徒?我已经中了举人,不过几年我就可以出仕了。结果呢?死在了一群愚夫愚妇的手里。”
哪怕过去了一百年,方世恩说起旧事仍然恨意露骨,沉默了几息后,才恢复了平常的语气:“那帮教徒却没什么见识,只想吃饱饭,穿暖衣,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就算是死后的怨念不散,也只能想到一个乡下地方,在里面当当乡绅地主。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三岁开蒙,寒窗苦读二十余年,就是为了离开这地方,却被他们毁了,但也因祸得福,我和这里格格不入,几乎是在来到何有乡的瞬间便清醒过来了。”
方世恩:“我看过我爹的书,洄域的存在是为了消磨我们这些人的执念,我想活着,就算在这种地方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我也要活着。我不像你这样的人有灵力,想要保持清醒而不被洄域吞噬,就只能不停写出自己的记忆,让它代替我被洄域消化。”
“我不能死,我只能不停地写,不停的,不停的,不停的,我就这样一直写了三十年,写到那些东西一直堆满了整个房间。”方世恩轻声道:“直到我要活下去的执念侵蚀了洄域,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何有乡的主人。”
“我不会死了,我终于可以停笔了。”方世恩的话音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感,他呼出一口长气,继续道:“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那间放满了笔记的房间却突然发生了变化,那感觉很奇怪,我当时察觉出了不对,想推门进去,手覆在门板上时却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如果推开门走进去,我就会死。”
“冥冥之中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留在那里的记忆,让那个房间成了沟通现实和洄域的桥梁,打开那扇门,我的灵魂就会回到现世。但我早就死在了火场里,回去只有死亡。我从那里逃开,在街上游荡”方世恩继续道:“当初和我一起死的那些人早就被洄域消磨得一干二净,街上到处是些顶着人皮套子假装活着的空壳,其中就有方延祚。我心中积恨,哪怕知道他已经死了,仍想将他碎尸万段。谁知我刚起心,方延祚便在我面前碎成了数段,那时我才知道,我竟然可以控制洄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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