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要化妆,程疏凛在一边等着她化妆。


    他其实不懂女人的东西,瓶瓶罐罐,各种各样的小刷子在脸上简单扫一圈儿,就能像变魔法似的把她变得更白。


    她化好妆要挑衣服,化妆桌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程疏凛坐在云眠坐过的位置,拿过她刚用过的小刷子,对着镜子,他动作很机械地、但又很想试探地在自己脸上轻轻扫了扫。


    “你干嘛?”云眠看到了,忍俊不禁。


    “今天和你母亲见面,我真的要哪里都普通吗。”


    听她的话,他摘了手表,戒指,就连西装都选的最“不值钱”的一套。


    这和他平时的风格是比不了的。


    所以,程疏凛觉得他的脸不能再普通。


    “你这是降维打击好不好。”云眠偷笑,她好像又发现了个程疏凛的萌点,“有人说过你的萌点吗?”


    “萌点?什么意思?”


    算了算了。


    他听不懂挺好的。


    有的时候跟程疏凛说话,云眠有种教小朋友识字的感觉。


    明明他比她要老欸。


    就像现在,程疏凛觉得手里这小刷子是有这么点儿用处,他再次请她帮忙,帮他变得没那么普通。


    云眠接过小刷子假装在他脸上轻轻扫。


    她偏坐在他腿上,他“强制”要求的,说这样给他施魔法她不会累。


    “什么呀。”她笑了。


    她让他闭上了眼睛,学着他的样子,她的双手也捧着他的脸,向他低肩。


    直到彼此额间相抵,鼻尖触碰鼻尖。


    她的眼睛也闭上。


    窗外夜光透过来,街道时不时的车鸣,过道巷口烟火气的人声吆喝,这些都在诉说着这个世界的无限动态和喧嚣。


    云眠却想时间在此刻静态。


    “好啦。”


    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就凭他这张脸多添点什么都是在摧毁一部完美的作品。


    程疏凛配合着云眠。


    他当然也知道她什么也没做,此时此刻,他享受的是她坐在他怀中的安静。


    她靠近他,他就当是她的心…也在向他靠近了。


    餐厅提前定好,档位并非特别高档。


    云眠特意嘱咐程疏凛别订那么好的。


    进餐厅前,她小声问:“我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你的身份,家庭背景这些统统不能提,就按我跟你说的。”


    从业界大佬摇身一变成了房产中介,在见到云眠的母亲何采蓝本人,程疏凛很难想象自己是怎么心无波澜地说出这四个字。


    “中介啊?”何采蓝显然不满意,“都不是事业编,还不如上个是老师的好。”


    “妈,您尝尝这个。”


    云眠打圆场缓解尴尬,“这些都是您喜欢吃的,阿凛特意点的。”


    何采蓝不满意程疏凛,跟着同行的云屿非常满意:“姐,姐夫好帅哦!你们真般配。”


    “小孩子懂什么。少说话!”何采蓝低音喝声。


    女人仔细端详程疏凛,长相倒是说得过去,但房产中介真白瞎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你应该比云眠大几岁吧?家住哪里,在京城是租房还是买房?中介这个工作是兼职还是本职啊?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妈…”


    云眠不想让何采蓝问这么多。


    “没事。”桌下,程疏凛牵着她的手轻轻安抚。


    “是的阿姨,我比理理大6岁。”


    何采蓝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云眠,没叫小名,这点程疏凛注意到了,“在京城有房子,买的,空间虽然不是很大,但我有动力给理理更好的生活…”


    以往面临家长这种相亲似的铁打般盘问,程疏凛还真没经历过。他说的,有的是云眠让他演戏记住的,有的她根本没说过。


    他反而像是倒背如流一样。


    真诚的态度,看向她时会传达笑意的眼睛,云眠都快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那个,小程啊,你帮我再要点果汁吧,我有点渴。”


    何采蓝故意这么说,为的就是有些话和云眠单独谈:“起初我还以为,你编造个男朋友的谎是蒙我跟你爸,所以我这次来京城专门看看你这个男朋友到底是真是假。你说你有男朋友了,我和你爸早就跟你打电话说要见见,你怎么不让人家露露脸儿?非得我大老远跑京城你才能带人来啊?”


    母亲提过,但云眠找借口说工作忙,总之能往后推就往后推。


    这次,如果不是人真到京城没处躲了,她也没想着让程疏凛露脸见面。


    没什么好见的。


    “说实话,我还是最喜欢贺屹那孩子。”何采蓝毫不掩饰,“又是研究生,也没比你大几岁,有学问有能力人长得也好看。你让你自己说,他比贺屹好哪里去?大6岁啊,工作也不行……”


    “妈。”


    从何采蓝支走程疏凛说的每一句,云眠耐下性子逼自己听进去。


    她抬眸,第一次敢这么直视母亲的眼睛跟她正面抗衡,“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但别说他的不好。你根本不了解的事情,就不要随意评判了。”


    “云眠,你胆子倒是大了啊。”何采蓝冷叱:“你交个男朋友我都说不得是吗?”


    “我为了谁啊,从恩夷到京城这么大老远折腾来看你,我话都没说几句呢,你倒好,转头就向着外人?这么多年云家的饭你白吃了?啊?”


    生活在小地方的中年妇女,眼界和思想都很狭隘。


    何采蓝高扬尖锐的声调引得周围很多人频频回头,看笑话的眼神。


    换做以前,云眠肯定会想大事化小。可这么多年,有错的自始至终不是自己,她一次又一次承担那么多,真的累了。


    “你不是专门来京城看我的。你是因为云屿来这学习不放心才跟过来,不是为我。”


    “至于你说的外人……”


    她自嘲,声音平静如水:“云家的外人应该是我才对吧?小时候我就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为什么家里所有小孩的待遇都比我好。”


    “云屿和云鹤,他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最多听到的就是你和爸爸对我说,‘云眠,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妹妹’。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有的我没有,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姐…”云屿想劝云眠不要情绪激动,何采蓝拦住她。


    哭腔浸红了云眠的眼眶,这么多年,原生家庭偏心畸形的不公平让她情绪几近失控。


    “云屿要学艺术,云鹤成绩不好没考上重点高中,家里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们,我当初第一次高考滑档,你和我爸是怎么说的呢。你们说,让我辍学,让我早点进入社会打工帮衬家里,就因为我是家里的长姐,所以是我?”


    “为什么是我呢妈妈……你和爸爸根本想象不到…我为了攒那些复读费有多辛苦,你们…”她哭泣着喉腔发抖,泪如雨下,“你们根本没有关心过我……”


    “说完了?”


    大抵是被说中戳破了肺管子,何采蓝的眼眶也发红,“这些话压在心里说出来,终于舒心了是吗?好啊云眠,我算是知道了,我说你当初报志愿怎么填了京城这么远的城市,两千多公里,忍不了了对吧,想离我们远远的对吧,离这个家远远的对吧?!”


    “是!”


    “我就是想摆脱这个家!摆脱你们!”


    云眠反驳母亲,歇斯底里。


    到京城的第一年,往后回恩夷的每一趟,她没有一次真正想回去过。


    她更想割断这条烂透了的亲情线。


    可她的骨子里偏偏淌着云家的血。


    “好…好…我们养你这么大,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何采蓝气急攻心,当着餐厅里这么多人的面,她或许根本没想到会给女儿留一丝情面和体面,扬手就要给云眠一巴掌。


    而云眠,心里已经做好要被母亲打的准备了。


    但在巴掌落下之前,程疏凛拦住何采蓝。


    男人高挺的身形挡在云眠t?身前,宽阔的肩膀为她遮下板顶刺眼的光,更为她挡下母亲只会将错误外推的指责与控诉。


    “您虽然是理理的母亲。”


    程疏凛语气凝重而冷冽,他护她,明目张胆,不需要在意外界任何人的目光。


    “但只要我在这,我不会让你动她一分一毫。”


    云眠的心在颤动。


    她很想掩饰自己此时此刻的狼狈,不想让程疏凛看到这样的她。


    然而心里什么也听不进去,脚步莫名地向他迈了一寸。


    她的脑袋一团乱麻,忘了自己哭得是有多难堪,也忘了程疏凛是怎么带她走的。


    云眠记得的只有那晚他站在她身前的背影。


    梦里,他的背影依然在她身前,模模糊糊的,她以为他会抛下她不管,追向他,“程疏凛,不要走……”


    “不要走…”


    “我不走。”他回握住她的手。


    小姑娘细细瘦小的手腕搭在他掌心,骨头生长得会带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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