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定了定指尖。


    已经遇到了。


    就在她身后。


    给现金也是个办法。云眠低着头翻了翻帆布包,没注意电梯下行的梯层已经到了地下B1。


    门开,她刚好翻到两百现金。


    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担心对方觉得少,又加了三百。


    “程先生,今天恰巧遇到您。”云眠将那五百现金折得整整齐齐,钱面也干干净净的,“这是昨天您帮我垫付的医药费,微信上我看您没收,所以给您现金。”


    您。


    您。


    您。


    您。


    今天的‘您’比昨天的要多。


    她捏着钱角的手指泛着粉,骨节有点发白。


    太紧张了吗?


    面对他,她还是那么紧张?


    因为没人出去,电梯门自动关闭,再次重合的瞬间,也阻绝了外面起伏的人声和车鸣。


    安静重新装进来。


    程疏凛轻问:“我一定要收吗?”


    很轻的语气,但在此刻的安静空间里声音似是重了些。


    每个字压在她的脉搏上一跳一跳。


    云眠没懂。


    程疏凛说:“你昨天的医药费没花钱,收回去吧。”


    云眠更不懂了:“没花钱?”


    旁边站着的陈跃心知肚明,得到老板眼神确认,“是的云小姐,您昨天的医药费的确没花钱。”


    “这是费用账单,您可以看看。”


    陈跃给云眠看了昨天医院开的电子账单,总付费的确是零。


    为什么是零。


    因为那医院是老板家的。


    陈跃微笑着接过云眠递回的手机,心里慨叹小姑娘真的单纯。


    云眠则是在想。


    在恩夷那边,好像是用医保可以不用花费那么高。


    但那不是给老人用的吗?


    “所以,你还要继续贿赂我吗?”他问。


    “唔…”


    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像是两弯镰月似的那样亮。


    狭隘密闭的空间里。


    小姑娘就站在电梯顶灯下,明晕向四周发散,将她周身拢了层光。


    光映在她的发丝上,也是亮的。


    云眠不好意思,脸蛋儿依旧红扑扑。


    “那…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嗯?”


    伞还没物归原主。


    那天回去之后,云眠将那把伞擦了又擦,从里到外都锃亮,十万块的伞可不能磕着碰着。


    云眠解释。


    程疏凛了解了,电梯开门后他迈步,沉而缓t?的声:“还是那句话。”


    “等你有时间,随时联系我。”


    趁梯门还没关闭的时候,云眠发现,程疏凛和她说话时,他不是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而是稍微侧了身,同她说完那句话,看到她点头,他才离开。


    云眠想起和醒说的。


    大家族的人,果真都注重礼节。


    这种看似无关却很细节的尊重,贺屹给她的,却不多。


    有的时候,她问他买什么衣服好看,他看都没看就说哪件都行,态度敷衍。


    之后,她说起不开心的原因,他总能在她跟他理论前买好蛋糕,很轻松地把她哄好。


    网上有条评论说,男生都是这样的。


    云眠心想。


    也不全是。


    程疏凛说的话,她细细思忖,为什么同样的话说了第二遍。


    一把伞,如果他时间忙,其实可以让助理代取。


    这次的——


    等你,有时间,随时联系我。


    不。


    云眠忽地明白。


    原来,他是在等她结婚与否的回应。


    -


    接到晟理入职的通知后,顺利办理好手续,云眠去了一趟北建大交表。


    幸然在<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关闭前把实习的事情都弄好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和醒也刚回来。


    第一天上班,她踢倒鞋子抱怨实习真不是人干的,一整天打印机和茶水间连轴转,地方没去多少,微信步数第一,比狗都累。


    “走理理,我们去小吃街吃烧烤!”


    “跑一天饭都没吃多少,我现在可以吃下一整头牛,谁也别拦我!”


    小吃街最具烟火气,就是说话声吵了些。


    “老板,再来二十串牛肉,十串面筋,十串脆骨。”和醒咬着牛肉嚼,嘴里吃得太多说话有些口齿不清:“理理你还要不要?”


    “醒醒,我们吃不完这么多的。”


    云眠劝她,看她咽不下去忙打开了瓶气泡水,“别噎着了。”


    和醒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上了班你才会发现,这些奖励都是少的。”


    “呜呜我恨发明上班的人!”


    “你明天也要正式实习了,到时候你就懂了。”


    “这么可怕的嘛。”


    “比相亲都可怕!”


    相亲。


    两个字挑动了云眠的记忆,她这才想起来看今天几号。


    晟理的面试在初七。


    今天是初八。


    父母让她回恩夷见面的日期是初七,而何采蓝和云成文跟她打电话的记录同样停留在初七。


    云眠疑惑。


    按理说,她没回去如父母的愿跟那人相亲见面,父母肯定是会催她的。


    现在居然一点催促的消息也没有。


    这种平静,特别像是暴风雨前久违、但可怕的宁静。


    “理理?”


    云眠回神,心跳突然像被重物击中了似的。


    仿佛印证般,铃声响起。


    陌生号,属地恩夷。


    和醒察觉云眠的怔然,问她怎么了,电话响了很长时间要不要接。


    那种在胸腔横冲直撞的感觉仍然汹涌。


    云眠无法定神。


    缓了缓,她接下这通属地是恩夷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男人,听声音,她不认识。


    “云眠是吗?”


    “您是……?”


    云眠不清楚对方是谁,询问得小心。


    对方倒也直接,开门见山,“初七你要跟我儿子见面,结果人没回恩夷,我只能亲自打这个电话了。”


    云眠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她表明:“我人不在恩夷,没办法回去。和你儿子的那场见面本就是我的父母自作主张,你给我打电话……”


    “父债子偿,老子欠的债你不还是吗?我不给你打电话给谁打电话啊?”


    对方脾气很冲,说话间恩夷那边的方言左一句右一句。大致情况就是说,她爸妈收了他家的礼,收了他家的钱,现在那钱和礼都没了,他必须得有个说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钱打水漂。


    “什么钱?”云眠蹙了眉。


    “当然是我们顾家登门拜访的钱。”


    说的好听点些,那叫登门拜访,说难听点,那叫彩礼。


    和顾家儿子见面是云成文答应了的,顾父私下给了他十万现金,何采蓝不知情。


    现在,这十万现金被云成文还了债,一分不剩。


    何采蓝知道这十万块是彩礼钱打了云成文一顿,云成文斥责自己也是没办法,家里欠的债总得堵上,再不还,那债主各个拎着家伙要拆了房子。


    “人没见到,钱也没了,搁谁也不愿意做赔本的买卖。”


    对方咂了咂烟斗,给了云眠两条路,“要么还钱,要么见人。我儿子就在去京城的路上,钱要是还不上,可别怪我们不讲武德了。”


    意识恍惚间沉到底,云眠什么反应都像僵住了一样。


    和醒察觉不对,“理理,理理…?”


    晃她都不管用。


    小吃街的杂语喧闹不止,人影来去诡谲,扰得云眠没法静心。


    “其实小姑娘,你看你还在上学是吧,我也不想吓你。”对方拖着音调又道:“实话跟你讲,我儿子条件不错的,是事业编在县小学当老师,老师啊,那可是铁饭碗!”


    “而且我们两家也就是挨座山,说起来还是邻居呢。”


    “我儿子看了你的照片挺中意,你要是嫁到我们家,保准儿我们顾家媳妇儿比天上的神仙还自在…”


    “不。”


    “你说什么?”对面不耐。


    云眠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决绝坚定:“不。”


    “嘿。”那人气笑了,想不到这小姑娘还是个犟的,“行啊,那就拿钱还债,十万块!一分不能少!这个月末我要是见不着钱,你们一家等着被告吧!”


    “理理,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


    云眠表情讷然,和醒在一旁担心得厉害,不断叫她的名字。


    十万块。


    生意。


    呵。


    除夕那天,云成文气性那么大,说什么都要让她和对方见一面。


    看来,那十万块钱他早就收了。


    眼下,她自己的生活费都告急。


    去哪儿弄十万块钱填窟窿。


    额头倏地盖下一片冰凉,云眠才回神,故作镇定着强颜欢笑:“没事啦醒醒,我没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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