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
陛下就站在那里,冷静淡漠地看着堂屋上两幅对联,喜怒不显,古井无波。
徐平从开始的想要揽下所有罪责,变得惴惴不安,时间?越是流逝,他越发忐忑煎熬。
陛下找到了阿姐,然后呢?他想对阿姐做什?么。
从越安口中,他逼问出过件秘辛,长公主?下药后,进了陛下寝殿的是阿姐。
可在内行厂呆过的他,绝对不信长公主?有这样的本事,能让陛下中药。天底下没人能做到。
除非,从一开始,便是陛下安排。
那才说得通。
是陛下对阿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还用?了手段,阿姐那般清正之人,绝无可能容忍这般恶行,发现后,想方设法要走。
可陛下今日找来了,若他没猜错,只怕整个古渡镇,都布满了东厂的人,但凡阿姐有半分逃离的意?思,便会被当场扣下。
但……
既然已经将整个古渡镇都掌控在手,陛下真想要阿姐,拿了人送到他跟前就是,为何迟迟不动手。
眼看这天便要彻底黑了。
刘敬瞥了眼徐平后,也看了眼天色,见差不多了,向堂屋里头?禀了声?,“主?子,天黑了。”
朱明宸没应声?,只是看着那两幅对联。
天黑了后,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大清楚了,可他记得写了什?么,好像就刻在他眼前。
岁岁平安节,年年如意?春。
笔迹熟悉得刺眼,一眼便知为了新年而写。
透着美?满自足。
明明白白告诉他,离开了他,她过得很好。
岁岁年年,平安如意?。
是真的吗?
朱明宸静静地看着夜色中红得模糊的对联,整个人像是凝成了块冰,寂然得仿佛死去。
刘敬也察觉到了异常,但再不动手,等到天亮,就耽误事了,便又壮着胆子禀了声?,“陛下,天黑了,娘娘那里都准备好了。”
朱明宸还是没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对联。
徐平也听见了,跪着不敢动,却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浮现错愕。
不对,陛下为何特意等到晚上再动手?
他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是为了顾全阿姐的名声?
自然不可能是为了陛下自己。
名?声?与清白,是阿姐才会在意?的事。
徐平一下子哽住了,越想越觉得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不然陛下没道理忍耐。
可陛下会是做这样事的人吗?
在内行厂时,徐平是亲眼见过这位年纪轻轻的陛下是如何手腕狠辣,杀人不眨眼的。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任凭徐平怎么不信,也改变不了。深吸了口气,赶在刘敬再度提醒前,徐平忽然开口,“奴婢恳请陛下,放姑姑一条生路!”
他跪在天井中,被夜里的风吹得瑟瑟发抖道:“陛下得姑姑抚养成人,自是比奴婢了解姑姑的多,姑姑性子温良,与人为善,怎会受得了宫中种种算计、倾轧之事?她早想寻个地方,平静度日。”
“陛下若不肯遂姑姑之意?,要强带她回宫,无异于将姑姑投入熔炉之中,早晚有一日,姑姑会身心俱疲,变成陛下不愿看见的宫中怨妇。”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高抬贵手,放……”
话刚要说完,门外传来叩门声?,“有人在吗?有人吗?”
是徐昭夏,她睡不着,赶来了这里。
本来她不曾怀疑的,徐平去了县里来不及回,派人给她送了口信,说先在县里过一夜。
可晚上合了床帐,才要睡下,徐昭夏忽然想到堂上晾的那些个茶叶,她没经验,只能照着旁人的法子摊开,晾上一夜等徐平回来再说。
坐在帐中转念一想,徐平这些日子忙来忙去的不就是这些茶叶吗?即使到了县里回不来,他若叫人传话,定?会将怎么处置这些茶叶说清楚。
只说了自己不回来,这便不对。
徐昭夏披上外裳,长发都来不及拢,便打伞来到了徐平住的地方。
拍了会儿门,里头?没动静,她抿了下唇,准备走了,想着是她多心也说不准,反正明日就回来了,不需要太急。
刚转过身,门嘎吱一声?开了,徐平出现在她面?前,笑得有些虚弱,“……阿姐怎么来了?”
徐昭夏看他浑身湿透,头?发也打湿了贴在脸上,急道:“从县里赶回来的?是不是担心你那些茶叶,我就知道!”
她拿出手帕给他先擦着,还要去厨下给他烧些热汤。
“别,不用?!”徐平忙拦住她往里面?走的步子,“我都烧好了,正要舀出来,听见阿姐声?音,才丢开手来迎。夜也深了,阿姐若没事,先回去罢,究竟怎么回事我明日再和阿姐说。”
徐昭夏叹了口气,劝他身子为重,往后再有这样天气,就好好在县里呆着,茶叶她会照顾好。
说着,还是不大放心,往他家里望了望,看厨下有没有点灯。
视线掠过堂屋时,忽然看见房柱后站着的若隐若现人影,背身而立,像极了……像极了那人。
那个该远在天边的人。
徐昭夏脑子嗡地发响,许多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混乱交织着,循环往复冲击着她的神经。
“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要姐姐!我只要姐姐!”
“姐姐愿意?的,对不对?是姐姐先抱的我。姐姐多疼我些!再多疼些!”
“在战场上想到须得回来娶姐姐,哪怕即刻要死了,我也要挣着回来!”
都是他的声?音,他叫她姐姐的声?音。
她很久都没听见了,也做好了这辈子都听不见的打算。
她想他好,想他做个明君天子,所以?就越发无法见他,更无法原谅他。
他是她养大的
所以?,他也是她养坏的。
是非对错,她没教好他。
那就由她来教好他。
徐昭夏收回视线,和徐平说了句什?么,就走了。
朱明宸没听清,也听不清,只知道是她,是她在说话。
他很久没听见她说话了。
两年零九个月。
很多很多个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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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他说他没哭
第78章 想着她欢愉。
难以抑制地, 朱明宸忽然冲了出?去,冰冷的雨落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只知?道, 她?的声音听?不见了,脚步声远了,她?不见了。
空荡荡的石板路, 果然没有她?的人?影, 只有门户上的灯笼, 半亮不亮地挂着,随风摇晃。
仿佛她?没来过,刚才听?见的声音, 感受到的气息,都是幻象, 他做了场梦还没醒。
朱明宸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感到全身血脉骤然冷却,慢慢地攥紧了双拳,抬头, 看?向某个方向。
他见过她?的, 就在那里的一道门后。
他找到她?了, 千真万确, 作不得假。
刘敬早已举着把伞赶来,“主子淋不得雨, 时院判特意交代过的,不如先回里头去罢!”
朱明宸置若罔闻,望着那人?在的地方,不发一言, 看?了许久。
次日,雨后天晴,徐昭夏打开家门,徐平在外等着她?,驾了辆牛车。
“阿姐,是要去灵官庙吗?”
徐昭夏嗯了声,徐平忙道,“那我送阿姐去!”
“不必,你去里头看?看?茶叶罢,就在堂上。”
徐昭夏神情?自然,看?不出?有心?事,似是没看?见他欲言又止,朝他笑笑,便朝灵官庙走去。
走走停停,遇到不少相熟邻里,笑着打了招呼,眉眼?温然。
身后跟了辆蓬顶乌厢的马车,随着她?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徐昭夏没回头看?,到了灵官庙,开窗通风,又将黄铜做的戒尺取出?,放在桌案上。
没过多久,附近的学生来了,经过铜戒尺时都有些畏惧,说?话声音立刻降低了几分。
今天讲的是潘岳写的秋兴赋,学生们都小,学这篇赋文似有些深了,但徐昭夏闲来会给他们通讲这些文章,领略些文字之美。
因并不要求记背,学生们反而兴致勃勃,喜欢字字问她?什么意思。
比如池鱼笼鸟。
“笼中的鸟”,徐昭夏默了下,看?着书卷上竖立的四字,缓声道,“初看?还好,多想想,便知?道会出?现在笼子里,便是被人?特意拘住的,受困其中。”
“真为了它好,倒是该打开笼子,送它到林子里头……”
一墙之隔,朱明宸听?着里头熟悉的声音,呼吸之间,想起?她?曾教过他,要懂得万物有灵,再是喜欢狸奴,也不能怕它跑,就将绳子套在猫身上。
听?了她?的话,他将绳子松了,当夜那只野生狸奴就跑了,再也寻不到。
她?怕他伤心?,温声软语劝慰了他很久,还牵着他的手,告诉他,狸奴会跑,她?不会,她?会长长久久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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