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宸等着那人进来。
笔握在手?上?,还?拿着折子,但心神全在门口。
依他对她的?了解,她刚才神情那般关切,过不了多久会进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可?等了有快半个时辰,她都没进来。
朱明宸将笔一摔,整个人仰倒在太师椅中,指尖拈着手?腕上?的?小?金虎,整个人阴沉得如?同暴怒雄狮。
她又去了哪里?
还?是又躲着他。
他究竟哪里不好?
死死地盯着书房门,槽牙紧紧咬着,每呼吸一次,想把她抓到怀里占着的?心思就多一分。
反正那些话也说?了,除了她以?外,他碰不了别人。
他不信她狠得下心,让他孤寡绝后。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刻钟。
当他真的?要忍耐不住,将脑子里想的?那些付诸实际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朱明宸昂了昂头,从圈椅里起来坐直了,眼疾手?快地又捉了笔在手?,折子重新打开,余光扫着门处。
是刘敬端了汤进来,战战兢兢,站在门口。
“她去哪了?”朱明宸没有指名道姓。
可?语气里独为一人才有的?波动,刘敬听得出。
“徐姑姑先回去了……”
赶在主子发火前,刘敬又忙将徐姑姑方?才去见的?人说?了,春禧殿里的?对话也被一五一十地传了过来。
朱明宸手?上?一用力,折断了笔杆。
刘敬听得跪倒在地,“奴婢这就安排,让御史府接人回去,保证不会再让人在徐姑姑面前兴风作浪!”
朱明宸没说?话,脸上?矜贵淡漠,不为所动。
刘敬悄悄看了眼,心中咯噔一下,主子这是不满意,摆明了要斩草除根……
他忙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钱娘子一而再再而三犯下这些事,触了主子逆鳞。
过不多久,就该思念亡夫过度,病逝。
“把徐平调回来,寿宁宫有事,让他替姐姐去。”
刘敬连忙应下。
“出去。”朱明宸语气透着不耐烦。
渐渐地,夜色降临,书房变得越发安静。
朱明宸一封折子接着一封看,没停过。
江南动乱,起事的?人里头,有几个是辽东来的?,背后有女真的?手?笔。
连带着辽东这些日子的?动向一起看,不少事都合上?了。
女真人想借这场动乱,南下掠夺。
朱明宸正也想彻底收拢军中势力,要想达到目的?,打几场胜战最?快。
他没再去想那人。
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想。
反正快了,她逃不掉。
书房门又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朱明宸头也不抬,就命刘敬出去,不让自己分出半点心神。
可?隐隐的?馥香朝他靠来,往他鼻端钻,缠得人心痒。
他握笔的?动作一顿,烛光打在脸上?,照出他斧凿刀刻般的?眉眼,两团睫影浓黑。
“陛下吃些点心再用功。”
徐昭夏将碟糕点送到他手?边。
本来打算明日再劝他的?,徐平一来,她彻底坐不住,想了想,还?是亲自做了莲子糕送来。
“陛下从小?就喜欢吃这个,我做多少,陛下便能吃下多少。可?每次都做得不多,陛下还?次次分我一半,从那时起,我就觉得陛下和旁的?孩子不同,能忍得住口舌欲,日后会成大事。”
徐昭夏说?起他小?时候,语气温绵,听得人心尖发颤。
“……和姐姐分着吃,才好吃。”朱明宸拿了块莲子糕,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她。
徐昭夏接过来,缓了缓道:“这时候却也是一样。陛下是有大志向,要当明君天子的?,不能被小?小?的?婚事绊住了手?脚。若是太后娘娘要陛下立谁为后,陛下便应了罢,别拧着。”
朱明宸正要吃,停下了,看着她。
徐昭夏莫名有些发慌,有种感觉,这话似乎不该说?。稳了稳心神道:“至于旁的?……陛下心里觉得别扭的?,时间?长了便好了。”
她意有所指,让他别再记着和她那些事不放。
“姐姐的?话,从小?到大,我哪次没听。”
朱明宸咬了口莲子糕,重重嚼着,咽下时又干又噎,不怎么好吃,是她做的?糕点味道。
那老妇要他立何人为后,他都答应。
她也要记住今日的?话,才是。
别到时又寻借口反悔。
……
三日后,朝会前一天。
寿宁宫来了人,道太后娘娘有事相商,要请皇帝过去。
徐昭夏得知时,那位祖宗已经登了御辇,出乾元门了。
她当即心神不宁,怕他一个人应对不了,想跟去陪着。
徐平拦下了,劝道:“奴婢看着,该出不了什么乱子,这几日在议江南动乱要怎么处置,太后娘娘还?是心系大晋的?,不至于用这个使绊子。再有……也就是立后纳妃的?事,早晚得有这么一遭。”
徐昭夏嗯了声,缓缓坐下了。
若就是这两件事,倒还?好。
尤其那天她和那个孩子说?了立后纳妃要听太后娘娘的?话,他倒是从来都听她的?话,该不会逆着来。
不过想是一回事,心里头真要完全平静下来,还?是难。
趁着那个孩子不在,她去了书房,帮他好好清扫打理?。
看见有笔砚旧了,都换成了新的?,按照他的?习性重新摆放。
还?发现?他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兵书,堆在桌案一角,旁还?有两本修身养性的?佛经。
也不知是不是看兵书看得心热,或是谁惹了他动怒,要用佛经来平息。
徐昭夏想起几次都撞见他看佛经的?事来。
兵书留着,佛经替他收了起来,他年岁还?小?,看多了容易移性,真想着出家就难办了。
被派来御前侍奉的?宫女在旁跟着,到底也没说?自从她到了这边,主子就下令不许任何人动这些东西。
她看得清楚,旁人不能,但徐姑姑能做这件事。
御辇到了寿宁宫,还?未停稳,便跪了一地宫女太监。
钱思萱隐在里头,悄悄抬了下眼,正好见那少年天子走来。
穿着玄色龙纹曳撒,手?负身后,威严淡漠,眼中无人。
钱思萱心里猛然跳了几下,想到那天见过徐昭夏后,太后娘娘赐给她一套嵌宝石金头面。
里头有支金凤簪,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时戴过的?旧物。
指责的?话,却没说?半句。
钱思萱呼吸一急,望着那少年天子的?背影,紧紧咬住了下唇。
刘敬注意到了她,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要不是太后娘娘出手?护了这几日,只怕这位钱娘子早被御史府的?人接回去了。
但主子要办的?事,没有不成的?,太后娘娘也只能护得了一时。
可?以?说?自这位钱娘子动了歪心思起,这辈子命数就差不多定了。
寿宁宫里,除了大漆描金宝座上?的?太后娘娘,阶下还?坐着陈文康。
一听通传之?声,便连忙从杌子上?起身,远远地便开始行礼,“臣见过陛下。”
朱明宸略微颔首示意,抬眼看向太后,“母后召朕前来,不知要商谈什么。”
在看到陈文康时,他心里差不多就有了数。
太后娘娘请他坐下,宫女奉茶的?功夫,淡淡解释了句,“江南动乱,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去压,陈首辅想荐裴昇去办这件事,皇帝意下如?何?”
朱明宸看了眼陈文康。
碰上?这件事,算那条狗运气好,能多留几年的?命。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可?以?。
陈文康忙跪地谢恩,道裴昇会尽心竭力,不负太后娘娘、陛下所托。
等他走后,太后娘娘却又让宫女换了今年新贡的?龙井,指了指道:“皇帝尝尝罢,看是不是往年味道。”
朱明宸没喝,拈了茶杯在手?,只道多谢母后。
太后娘娘自顾自说?起当初的?事,“你到老身宫里时,尚在襁褓之?中。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见他不为所动,倒也不诧异,贱人生下的?贱种,能有几分人样?
若非当初她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也不会亲手?将那贱人送给陛下。
她又道:“细细想来,倒是该给你选定皇后,慢慢再将政事交还?到你手?里。”
“朕年纪轻,恐怕还?担不起重任。”朱明宸并?不接话,眉眼淡淡。
既然陈文康来过,除了裴昇之?事,不会不提立后。
敢在他面前求着让裴昇去江南,立后之?事,该是十拿九稳了。
想着,朱明宸手?中杯里的?茶水轻晃,平静的?面目下,心口像是被人生撩起一阵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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