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吟片刻:“七年前,我虽然不知道堏堏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想来她当时决意与你分开,应该有我的因素,我很抱歉。”
闻庭声一愣,连忙道:“您别这么想。”
兮长缨轻轻握住了闻庭声的胳膊,温言道:“在这个事上,堏堏是个锯嘴葫芦,她不肯和你讲,那么我来开这个口。”
“堏堏心里有你,你在她心里的分量比你想象的要重得多。那年她回来,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对什么都没了兴趣,也常常一个人悄悄抹眼泪。我想问,但不敢问,即便问了,她也不会说。后来,我见她关注你的信息,于是稍微查了一下你。”
闻庭声微一怔。
兮长缨继续道:“查着查着,我才明白,堏堏放弃掉的不止是她的前程,她还把自己的心弄丢了。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但她害怕去找你。”
心丢了,还有找的念想。
若是找着了,心碎了,那么连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这次休假去蓝湖,她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我也担心,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该怎么办,好在那天晚上我在语音视频里见到了你。”
只一眼她便知,这孩子也未曾放下。
他对堏堏的情意不会比堏堏对他的情意少,甚至还要更多些。
用情越深,越珍之重之。
越不敢轻易开口。
“庭声,你与堏堏很有缘分。”兮长缨望着闻庭声,眼中微光闪烁,“堏堏很小没了妈妈,爸爸约等于没有了,就我一个老太婆也不知道能陪她到什么时候,以后要麻烦你多照顾她了。”
一番话如有千钧重。
闻庭声看着兮长缨的眼睛,郑重道:“外婆,您放心。”
兮长缨:“好,好,你也是个可怜孩子,如果不嫌弃,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
闻庭声心口微烫。
他何德何能。
“饭菜好啦!”外间,兮见贤欢快的声音传来,“堏堏你怎么回事?怎么还偷吃梅花糕呢,快吐出来!”
餐桌上,满满当当九道菜,色香味俱全,中央是一盘盖浇葱香大鲈鱼。
鲈为“禄”,鱼为“余”。
福禄年年,年年有余。
兮堏早已把电视打开。虽然她和兮见贤不看春晚,但那是兮长缨每年必看的节目,故而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热热闹闹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来,很快被窗外的烟花爆竹声掩盖了过去。
楼下有人点燃了烟花,硕大的烟花一个接一个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
兮堏跑到阳台,兴奋地招呼闻庭声一起来看。
闻庭声走了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许个愿。”兮堏戳戳闻庭声的胳膊,自己先闭上了眼。
闻庭声从善如流:“好,许个愿吧。”他也闭上了眼睛。
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除夕夜是廖家大宅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天晚上,廖家本家人都从天南海北回来,齐聚在廖家大宅,连久居佛堂的元湘如也参加了这次家庭聚会。
山珍海味摆满了一整张大桌子。
廖天开兴致颇高,甚至破戒喝了好几盅陈年佳酿。
廖霏玉却兴致缺缺,但他面上一向不显,笑盈盈地敬了一轮酒,又和几个不对付的同辈阴阳怪气地互呛了几声,忙得一口珍馐也没尝。
家宴过半,他找了个借口离席。
本就不是他的家,犯不着彩衣娱亲。
但哪里又是他的家呢?
廖霏玉坐在车里,酒气翻涌上来。
车窗外,每隔几步就有三两朵烟花在夜幕上绽开,爆竹声、嬉笑声闹得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漫天烟花,没有一朵为他盛放;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他蓦地有些疲倦,既不想加入喧闹的人群,也不想回到空荡荡的别墅。
于是,他吩咐司机将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了下来,夜间的凉风吹进来。
他一时恍惚,这时候兮堏在做什么呢?
回国后,他见到兮堏的机会并不多,但不知为何,想起她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他最初对兮堏的了解来自章克明。
章克明说:“如果你想在元一所找到一位盟友,可以考虑兮堏。兮律师在人品、专业方面都很可靠,亚月置业前身的那场漂亮翻身仗,就是她出的方案。”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兮堏的名字。
章克明见他不以为然,又补充道:“她和你也算有缘。亚月湾事故的主审法官是她的母亲。”
廖霏玉立刻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兮法官,他记得的。
当年他还是个孩子,被推出去作为媒体舆论的诱饵。庭审几度失控,那位兮法官护在了他身前,令他免遭对方的毒打。
“好,”廖霏玉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找个机会,争取她做亚月的顾问。”
原本也就是让她做个顾问。
怎么就牵扯出后面这么多事情呢?
回国后,他的时间被回龙山项目占据,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慢慢淡了,谁知又让他瞧见了方垚垚的简历。
兮堏原名是方堏么?
他的好奇心再一次被勾了起来。
这事查起来不难。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只是了解得越多,心里的好奇就越重,想知道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爆竹声依旧吵闹,廖霏玉揉了揉太阳穴,鬼使神差地打开兮堏的微信对话框,发送了一句:除夕快乐。
他抬头吩咐司机:“回滨海湾。”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突然,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的是兮堏。
他还来不及多想,手已先于脑子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出了兮堏欢快的声音:“小廖总过年好啊,这个点应该吃过年夜饭了吧?”
廖霏玉单手支颐,听她那么一说,才想起自己今晚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怎么?”廖霏玉笑起来,懒洋洋地说,“要请我吃大餐啊?”
电话那端也笑了起来:“行啊,你来长宁,我们请你吃大餐,不止有大餐,还有一份大礼。”
我们。
廖霏玉微微一顿。
他沉默片刻:“现在?”
兮堏:“来吗?”
廖霏玉一挑眉:“来。”
手机震了震,兮堏发来了一个定位。
车子一拐方向,直奔长宁而去。
定位的终点是距离长宁大院不远的一块临江空地。
这一片路灯不大明亮,昏昏暗暗。
但不难找到兮堏的位置。
仙女棒的光亮在江边动来动去,像几只萤火虫,喜庆又活泼。
廖霏玉下了车,嘴角一弯,向那些萤火虫走去。
走得稍近些,他依稀辨认出江边的两道身影,一个是兮堏,另一个应该就是闻庭声了。
兮堏似乎认出了他的身影,遥遥冲他挥手。
“小廖总!这里!”
廖霏玉加快了脚步。
原本站着的闻庭声忽然往前几步,蹲了下去。不一会儿,他快速站起来,拉着兮堏往后跑去。
俄顷,一道流星直冲天幕,在漆黑的夜幕上绽开了一朵明媚的千重莲。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流星冲向夜空,一朵又一朵烟花在江边盛放。
幽暗的江畔,瞬间有了光。
廖霏玉下意识停下脚步。
原来,他们在等他放烟花。
“还有!还有!”兮堏冲他喊道。
又一道流星冲向天空,在夜幕上绽开了一只德牧的样子。
那是Max。
接着,第二道流星冲天,勾出了一个正在画画的卡通小人,他的笔尖是一朵不断增加边数的多边形雪花。
那是Eric。
第三道流星,化作了一个造汽车的小人,小人的汽车跑得飞快,原来里头安了一个电池。
那是秀一。
第四道流星,是一个凶巴巴的小人,张着血盆大口,正与人唇枪舌战,唾沫星子飞出三丈远。
那一定是兮堏了。
第五道流星,是一个坐在金币堆上的小人,小人咧嘴直笑,头顶上源源不断有金元宝掉落下来。
那看来是闻庭声了。
第六道流星,划过一道长长的弯,最终在江面上变成了一个拿着锅铲的超人,超人一飞冲天,左边的机械腿闪闪发光。
廖霏玉看着夜幕中的超人,怔住了。
片刻后,他漂亮的眉眼弯了起来,像一汪化了冰的春水,雀跃又生动。
他缓步向他们走去,隐约听见Eric和秀一的声音。
原来闻庭声开了视讯,Eric和秀一在大洋彼岸观看了这一场烟花盛宴。
再走近些,就能听到兮堏的控诉:“为什么把我设计得这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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