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警换了好几茬,连保安亭的程伯也已退休颐养天年。
闻庭声指了指榕树下:“当年就是在那里,你拉了我一把。”
兮堏笑了起来,眼中微光闪动:“我那时候在那儿呢。”她指了指审判大楼三楼的窗口,“我写好了作业,在啃小面包,然后就看到了你。”
“那时候我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啊。”
她一时看呆了。
闻庭声听她说起那段过往,不禁柔和了眉目。他们共享一段经历,却有不同的视角,短暂相交后便各奔东西,谁也想不到多年后竟会在另一个国度重逢,不得不感叹命运神奇。
他低头望向她的额角,那里有一块淡淡的月牙形伤疤。
兮堏瞧他眼神,便知他在看那道伤疤,于是底气便足了。她指着额角那道几乎淡得分辨不出的伤疤,傲然道:“你看,这道疤就是当年救你的勋章。”
闻庭声含笑点头:“是,当年多亏了你。”
“因为这道疤,梁爷爷还训了我一顿。”闻庭声回忆道,“他嘱咐我,万万不可让女孩子受伤,如果有哪个女孩子为了救我受伤,这个恩情是一定要记在心上的。”
梁敬秋生在中国,学在英伦,身上既带着传统国人的思维,又沾了英国绅士的习气,在对待女士上,始终秉承着既要爱护,又要敬重的原则。
他也是这么教导闻庭声的。
兮堏深以为然:“这个恩情是要记得的,我也会好好提醒你,免得日子久了你淡忘了。”
闻庭声幽幽看她一眼:“忘是不敢忘的,就怕有人不给我还的机会。”
“胡说,”兮堏立刻反驳,“哪有不要的道理。”
闻庭声这才眉目舒展,笑着说:“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这样大的恩情,一时一日是还不完的。
得一辈子慢慢还。
两人在操场的树荫下说着小话。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也过去了,第五法庭无一人出来。
“怎么回事?”兮堏狐疑了,“这么简单的案子,这么久还没结束?”
兮堏自然不知道法庭内发生了什么。
案子是简单,没什么争议,奈何当事人的情绪不太稳定。
法庭调查阶段,肖飒连续几个发问逼得方仕安面红耳赤。
肖法官:“原告,你主张分割房产的请求权基础是什么?”
方仕安一愣,他哪里知道什么是请求权基础,他只会照着稿子念,再多的就不行了。他嗫嗫嚅嚅:“基础基础”
肖飒换了个方式:“你认为你能分得房子的依据是什么?”
方仕安翻着面前的起诉状:“因为因为我和兮见非结了婚,婚后我们住在那栋房子里。”
肖飒:“案涉房产是否登记在被告兮长缨名下?”
方仕安:“是。”
肖飒:“该房产是否有你的出资?”
方仕安:“没有。”
肖飒:“被告代理人所说的,原告婚后买不起房,于是兮长缨将其名下房产暂借你们夫妻二人居住,是否属实?”
方仕安:“是。”
旁听席中的李为娣连忙大声道:“赠与,这个视为赠与!”
肖飒一记凌厉的眼刀飞向旁听席:“旁听人员不得喧哗。”
肖飒皱起眉头,冷冷的目光从眼镜上方瞟向原告席上的方仕安:“所以,你既没出钱,又没出力,早年承了岳母的情,现在却想空口白牙要分岳母名下的房子?”
方仕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认得肖飒,当年他与兮见非结婚时也请了肖飒,如今被她这样追问,他的脸皮是一点也不剩了。
肖飒并不罢休,冷笑一声:“感情你结了个婚,配偶娘家的东西也都归你了?”
“吃绝户还这么理直气壮闹到法庭上来的,你是头一个。”
肖飒说完,转头吩咐书记员:“刚刚那两句不用记。”
方仕安还没来得及反应,李为娣已从旁听席里跳了起来,指着肖飒的鼻子嚷道:“你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说出这种话!你懂什么?婚姻法规定了,结婚了财产就有我们的一半,你这是包庇,徇私枉法!我要投诉你,我要告你!”
肖飒一点也不生气,淡淡对书记员道:“叫法警进来。”
两个高大的法警走进法庭。
肖飒挥了挥手:“这个旁听人员扰乱法庭秩序,把她带出去。”
李为娣见法警就要来押她,当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天抢地嚎了起来:“冤枉啊!大冤枉啊!法官被收买啦!法官偏袒啊!”
声音之大,引得隔壁庭的人员也过来探头探脑。
方仕安本就又羞又愧,见李为娣当场发作,更觉得面上无光。他霍地从原告席站起来,奔过去拉起李为娣:“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李为娣一把甩掉方仕安的手,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兮见非,都是兮见非!整个法院都是她的大本营啊!还有兮堏,都不是好东西!老百姓冤啊!”
被告席上,章克明听见李为娣喊出兮见非的名字,当即沉了脸:“李女士,扰乱法庭秩序,不听法庭制止,轻则罚款,重则司法拘留,你还侮辱、诽谤诉讼相关人员,我保留向你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李为娣一听要罚款,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再听到刑事责任,更是心虚起来:“你你不要以为我怕你。”
章克明淡道:“你不需要怕我,你该怕的是法律。”
法警带走了李为娣,庭审终于得以继续。
但方仕安已没有心思再继续下去了,无论被问什么,都点头自认。
开完庭,法官退庭,双方当事人留下来签笔录。
章克明签好了,把笔录递给方仕安。
方仕安满头的虚汗还没退,他看也不敢看章克明,低着头拿过了笔录。等他逐页签好了,摁好手印,再抬头,发现章克明没走。
章克明站在原告席前,沉默地看着方仕安。
他的目光冷得刺骨。
“她到底看上你什么?”
章克明的语气似恨似惘,又带了一丝困惑与沉痛。
仿佛这个问题已困扰他许多年。
方仕安下意识躲开了章克明的目光。
其实他一早就认出了章克明。
无论当年在法学院,还是毕业之后奔赴职场,章克明都是极为耀眼的存在。
哪怕现在,也依然是。
平心而论,章克明和兮见非才是一类人。
他们才般配。
兮见非到底看上他什么?
这么多年来,不止一个人问过方仕安这个问题。
有人明着问,有人藏在心里。
庭审中,肖飒看向方仕安时,想必心底也划过这个疑问吧。
方仕安默不作声地将桌上的材料收进公文包。
他越过章克明,离开了法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59 她站在灯光
Chapter59. 出院
临近春节, 兮堏结束了最后一个庭。在指导桑慧将桑勤上诉案的补充材料备齐并邮寄法院后,她的假期开始了。
往年她总要忙到除夕当天,但今年她早早地给自己放了假。
邱立臻很震惊:“这就放假了?一点不像你啊!怎么感觉从蓝湖回来以后, 你像变了一个人。”
兮堏关了电脑,拿上外套:“那依你看, 这个变化是好还是坏呢?”
邱立臻摸了摸下巴:“当然是好了, 变得更有人味了。”
“以前你简直就是个无情的工作机器,现在嘛,终于像个人了。”
兮堏啼笑皆非,这是什么评价。
还不到正午, 兮堏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准备早退。
一会儿她要去协和接兮长缨。今日是外婆出院的大日子,她订了一束花, 又定做了一面锦旗, 花是给兮长樱的, 锦旗要赠给桑主任团队。
经过办公区大厅, 兮堏走到桑慧的工位, 对正在整理案卷材料的桑慧说:“别忙了,放假吧。”
桑慧从文件堆中抬起头, 一时愣了。
“这段时间辛苦了。”兮堏笑着说, “回家吧,明年见。”
桑慧“啊”了一声, 还来不及说话, 兮堏已脚步轻快地走向了电梯间。
兮堏一走, 四面立刻传来了羡慕的声音。
“你老板真好,这就让你放假了。”
“我得干到除夕最后一天呢。”
“做兮律师的助理好幸福啊。”
这话落在欧士杰耳中,便有些刺耳。
他的工位正好在桑慧的斜后方, 每天看着她忙忙碌碌、勤勤恳恳的样子,他心里就堵得慌。
有好几次,他见兮堏从办公室里出来,到工位上找桑慧,把新想到的办案思路与桑慧一起探讨。每到这时候,他都忍不住暗自冷笑,一个二本非法本懂什么?
但兮堏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即便桑慧说错了,她也不会责备,反而总能不动声色地圆回来,既补足了桑慧的盲区,又不让她觉得有压力,末了还会毫不吝啬地夸一夸,直夸得桑慧脸颊微红,越发干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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