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吐过几轮,这会儿胃里早就空了,吐出来的只是水,混着点胆汁的苦味,淅淅沥沥地在卫衣侧腰晕开。


    “对不起、对不起……”陈颐霜声音哑得像砂纸,眼眶因为不适而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口不放。


    姜宁然没松手,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语气很稳:“没事的,吐出来会舒服点。先别想这些,先熬过来。”


    她扶着陈颐霜重新躺下,抽了几张纸巾,毫不介意地擦了擦陈颐霜唇角,又拿干净的纸擦自己的衣服。


    “你去厕所处理一下吧。”董芋提议。


    姜宁然点了点头,她对董芋说:“那我先去一下,你看着她。”


    她走出留观区,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随后在洗手间扯了几张纸巾,湿了点水把卫衣侧腰那片痕迹反复擦了几遍。水是擦掉了,但布料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袖口也没能幸免,她拧开水龙头,就着水流搓了搓,又用纸巾压干。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袖子还湿着一片,贴在皮肤上有点凉。姜宁然一边拧着袖口的水,一边往外走。


    走廊拐角处,一道身影靠在墙上。


    司峪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长腿微屈,整个人松松地靠着,站姿随意,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看见是她,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也放进去。


    “怎么样?”司峪嘉开口,嗓音还是那副低低沉沉的样子。


    “在挂水了,医生说观察几个小时,没什么大问题就可以回去。”姜宁然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哑,“今晚……谢谢你。”


    司峪嘉垂眼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谢。


    “有没有要帮忙的?”


    姜宁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黑漆漆的,夜已经很深了。


    “你不是还有报告要回去准备吗?”她说,“这边差不多了,要不你先走吧。”


    说完,她迟疑了两秒,抿了抿唇又重新开口,很真诚地道歉:“那个……今晚真的麻烦你了。从宿舍到这儿,还有车的事,还有——”


    其实还有很多。


    她自己也说不清。总觉得好像每次见到他,自己不是在麻烦他的路上,就是在添乱的路上。


    司峪嘉没动。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低头看她。她低着脑袋,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在急诊室白晃晃的灯光下,像一株还没长开的小植物,软软的,嫩嫩的,风一吹就要弯。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头顶,和一截露在外面的、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她在道歉。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点哑,像是真的觉得自己给他添了很大的麻烦。


    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犯了什么错的小孩在等着挨训。


    怎么回事。


    司峪嘉看她低着脑袋的样子,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这么怕麻烦我?”


    姜宁然一愣,抬起头。


    他唇角弯着一点弧度,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逗她。


    姜宁然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可能是自尊心作祟吧。


    她总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留下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印象。


    但事与愿违,她没能维持一个好形象。


    “我就是……”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湿掉的袖口,声音闷闷的,“我舍友本来是想给我过生日,结果全进了医院。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还一直麻烦你,耽误了你写报告……”


    这是她的真心话。


    歉疚源于她的性格:怕给人添麻烦、习惯性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在喜欢的人面前,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觉得自己“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她从小在阿嬷身边长大,老人家教她最多的就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今晚说到底是因为替她过生日才闹这出。别人帮她一分,她就觉得欠了一分,总想着怎么还回去。


    可今晚看着两个朋友难受的模样,她心里也难受。


    姜宁然轻轻叹了口气。


    司峪嘉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她看不清楚的某种情绪藏在眼底。


    “你舍友吃了没熟的蛋糕胚,是你让她们吃的?”他问。


    姜宁然摇头。


    “你用违规电器了?”


    又摇头。


    “你做蛋糕了?”


    再摇头。


    “那关你什么事?”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姜宁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了。


    “生日被人惦记着,说明你人缘好。”他说,“舍友出了事,你第一时间赶过来,说明你够朋友。车和报告的事,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


    他顿了顿,歪了下头看她:“你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好?”


    她大概是习惯性地把别人的事放在自己前面,习惯性地觉得自己不够好,习惯性地在每一个麻烦别人之后,第一时间道歉。


    明明今晚是她生日。


    明明是她朋友出了事。


    明明该被安慰的人是她。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好像不太会心疼自己。


    司峪嘉说不上来为什么,偏偏就是这种笨拙的、总替别人着想的、连过个生日都觉得自己不重要的样子。


    让他的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司峪嘉看到她身上的闪光点。


    那些她从不放在心上的东西,恰恰是她的闪光点。


    姜宁然不知该怎么说,正巧这时急诊室另一扇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刚刚17床和18床的那两位女孩可以过来办一下留观手续。”


    像是给她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的理由。


    姜宁然应了一声,想帮忙去办理,随后转头看他。话到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只说了那句最客气的:“今晚谢谢你啦,路上小心。”


    她转身往护士站走。


    “姜宁然。”


    她脚步一顿,回头。


    司峪嘉靠在墙上,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没压住。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她眨了一下眼,碎光跟着闪了闪。


    他懒懒地斜靠在墙上,像是半个人生导师:“别人对你好,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会被喜欢,是因为你本来就值得被喜欢。”


    说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觉得这话还是有点过了,撇头,又补了一句,冲她抬了抬下巴:“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老觉得欠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嘉奖26 紫兔子。


    姜宁然站在护士台前低头填表。


    她忽然想起司峪嘉刚刚说的话, 不知不觉就失了神。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把那个墨点划掉,继续往下写。然后把填好的单子递进去。


    护士接过去扫了一眼, 又递出来一张:“这儿留个电话。”


    姜宁然接过笔,在空格里写下一串数字。写完最后一位,笔尖还没抬起来,护士扫了她一眼, 问:“她们身份证呢?要报医保的话得有本人证件。”


    姜宁然愣了一下, 手指攥着笔杆紧了紧。


    “稍等,我去找找。”


    她转身往回走。回到留观区, 邹韵莺的包就挂在床头, 她打开包,顺利地从她的钱包里找到了邹韵莺的身份证。


    但陈颐霜没带包, 只有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


    陈颐霜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怎么了?”


    “你身份证带了吗?”姜宁然问。


    陈颐霜皱起眉, 想了半天,虚弱地“啊”了一声:“完了……没带,放宿舍了。”


    “咋整?”陈颐霜问, 声音里带着点懊恼。


    姜宁然按住她,缓声开口:“你放宿舍哪了?我回去给你拿一趟。”


    “就在我平时放校园卡的那个抽屉。”


    姜宁然点点头, 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董芋照顾两个人。她走出急诊大楼, 沿着绿化带走到路边准备打出租车。


    不知道是不是不算凑巧, 这个点竟然没见到一辆出租车。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半天没见一辆经过。她按亮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的界面,思索着准备叫个网约车。


    夜风迎面扑来, 带着深秋的凉意,刚才侧腰湿掉的那块地方立刻冷冰冰地贴上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忽地,一辆车从医院入口那边驶过来,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停在她跟前。


    姜宁然下意识抬头,隔着缓缓降下来的车窗,看见了司峪嘉那张脸。


    姜宁然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亮着屏幕的手机。打车软件刚打开,定位的小蓝点在地图上转了两圈。


    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你不是走了吗?”她问。


    司峪嘉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倾过身来。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越过中控台,指节抵在门板内侧,推开了副驾的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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