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悠悠走过来, 在余知岳身后站定,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小腿肚上。


    “哎哟!”余知岳跳起来, “你踹我干嘛?”


    司峪嘉没理他,目光落在姜宁然脸上, 停了一秒,漆黑的眸子压下来。


    随即收回眼。


    “走不走?”


    余知岳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不耐, 明白这位爷这是在点他, 便顺坡下驴, 收敛了些。 “走。就走。”


    他转过身,冲姜宁然笑了笑,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那个小姜, 你们先聊,我俩上楼写论文去了。”


    他指了指咖啡厅的二楼。


    “对了,蒋仝那孙子还没回我。”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神情认真了几分,“不过你放心,甭管他在哪儿,我肯定给你把人找出来。”


    姜宁然点点头,声音低低好听:“谢谢余组长。”


    “客气什么。”余知岳冲冯城毅点了点头,“同乡,回见啊。”


    她收回视线,对上冯城毅的目光。


    冯城毅笑了笑,挠了挠头:“你组长挺有意思的。”


    姜宁然:“……”


    他顿了顿,垂下眼,语气听起来随意,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着:“不过没想到,你还存着那张照片。”


    姜宁然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接话。


    冯城毅从身边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什么?”


    姜宁然接过,打开一看。


    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木制小狗摆件。


    巴掌大小,黄狗蹲坐的姿势,耳朵竖着,左耳朵尖上有个豁口,眼睛圆溜溜的,尾巴微微翘起。


    是库珀。


    那个姿态,那个眼神,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自己刻的。”冯城毅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手艺一般,你别嫌弃。”


    姜宁然捧着那只木雕小狗,指腹轻轻摩挲过木头的纹路。刻痕深浅不一,但每一刀都格外认真。小狗的身体躯干被小心翼翼刷上黄漆,尾巴那里刻坏了一点,又补了一刀,反而让它看起来更生动了。


    库珀走了两年了。


    可她还是会想起那些瞬间。比如她寒暑假上完补习班,它会在路口等她,不管刮风下雨。有一次她偷偷绕了远路,结果它硬是循着味道找过来,远远看见她就狂奔,后腿有点瘸,跑到跟前却刹住脚,假装只是随便溜达过来的。


    被庞叔收留在泳池前,库珀只是一条流浪狗,最后却认了她做主人。


    姜宁然眼眶发酸,指腹停在木雕小狗的耳朵上。


    她忽然想起库珀最后一次舔她手心的触感,温热的,湿漉漉的。


    原来,真正让人难过的不是告别那一刻,而是此后每一个想起它的瞬间——比如现在。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怎么突然给我送这个啦……”


    “就想着今天是你生日,”冯城毅笑了笑,“做个礼物给你。”


    寻常的礼物冯城毅总觉得不够。买来的东西太冷,没有温度,放久了就忘了是谁送的。他想给她一个不一样的,能一直留在身边的那种。


    木头是他自己挑的,工具是他一点点凑的。刻坏了三次,手上磨出两个水泡,才做出这只小狗。


    生日?


    姜宁然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


    11月18号。


    今天。


    她自己的生日。


    “好离谱啊,”她抬起头,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下,“我自己都忘了……”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感动,有意外,毕竟连她自己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谢谢你。”她轻声说,把木雕小狗捧在掌心里。


    冯城毅看着她,目光柔和。


    他本想对她说些更进一步的话——比如他为什么记得她的生日,比如这个木雕他刻了多久,但看着她捧着木雕小狗时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是她生日。


    他准备了很久,刻了那只木雕,想了无数种开口的方式。可真的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因为库珀、因为过去的事而红了眼眶,他忽然觉得,现在说那些话,好像不太合适。


    她会觉得自己是在趁人之危吧。


    冯城毅不想那样。


    现在不是时候。


    冯城毅打消了念头,继续不越界地和她聊天,到了将近五点,他看了眼手机,不得不赶回学校上晚上的专业课。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


    姜宁然也跟着站起身,点点头:“好,路上慢点。”


    冯城毅拎起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成年快乐哦,姜宁然。”


    他笑了笑,转身推门出去了。


    不知不觉,十八岁了。姜宁然重新坐了下来,她翻出手机里那张存了好久的照片,盯着屏幕,又看看桌上的木雕,来回比对。


    真的很像。


    她唇角弯起来,指腹轻轻摸了摸木雕的脑袋。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那一幕,余知岳说冯城毅是她的高中小男友,司峪嘉会不会真的误会了?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冯城毅真的是她男朋友吗?


    姜宁然忽然慌乱起来,捏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心里乱糟糟的。


    想解释,又不知道跟谁解释。


    而且,人家也没问,她巴巴地凑上去解释,不是很奇怪吗?


    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却没忍住点开了邹韵莺的对话框。


    【姜姜好困】:呜呜呜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谁欺负你了?报名字,我现在就提着四十米大刀出门。


    【姜姜好困】:没人欺负我。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那你呜呜什么?


    【姜姜好困】:就是……有点烦。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因为那个谁?


    姜宁然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


    【姜姜好困】:哪个谁?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装,继续装。


    姜宁然没回。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哟,沉默就是默认。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所以你现在跟他在一起?


    【姜姜好困】:没有。我在咖啡厅的一楼,他在二楼写论文。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你们在同一个咖啡厅,他在写论文,你在跟我呜呜呜?


    姜宁然正准备打字,手机屏幕突然切换成了来电界面,赫然显示是“叶老师”。


    她愣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喂,叶老师?”


    “姜姜,跟你说一声,蒋仝刚才联系我了。”叶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说是家里出了点急事,手机一直没顾上看。他给我解释清楚了,是他自己找的伍沁帮忙,跟你没关系。”


    姜宁然握着手机,没说话。


    “情况我都了解了,这件事你没什么问题。奖学金照常评选,不受影响。”叶老师笑了笑,“行了,别瞎想了,安心吧。”


    姜宁然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这么顺利?


    她本来做好了道歉加解释的准备,甚至打了大半页腹稿,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谢谢老师。”


    “不客气。”电话那头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叶菁明显着急下班接孩子,“那就先这样,有事再联系。”


    嘟——


    电话挂断。


    姜宁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事儿也挺闹剧的。


    不过算了。


    解决了就行。


    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能这么顺利翻篇,大概率有余知岳的功劳。于情于理,得谢谢人家。


    姜宁然站起来,走到前台。


    “您好,麻烦结一下账。”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抬头看她:“您这桌已经结过了,小程序上付的。”


    姜宁然眨巴眼睛:“结过了?”


    “对,大概十分钟前。”


    那可能是冯城毅走的时候付的,她忽然想起什么:“那楼上那桌呢?就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穿黑色衣服,他们那桌多少钱?我想一起结了。”


    工作人员正想问她桌号,楼梯口同步传来了脚步声。


    姜宁然下意识回头。


    余知岳的声音先飘下来:“哎我那模型终于到了,工作人员刚给我发消息,说已经运到卡丁车馆门口了。等会儿吃完饭我得过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走,身后跟着司峪嘉。


    两人下来的时候,余知岳正好看见站在前台的姜宁然。


    “诶?小姜?”他顿了一下,“你还没走?”


    姜宁然也没想到他们会下来,有点措手不及:“我……正准备结账。”


    “结什么账,”余知岳摆摆手,“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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