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话像一张柔软的网,永远给予她熟悉而踏实的日常。
“……阿嬷,”等外婆说完一段,姜宁然忽然轻声开口,“我今天,听到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
“有人说,筷子拿得高,就会嫁得远。”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外婆敞亮的笑声:“傻囡仔,这都是老辈人讲来哄小孩的啦!是怕你们手臂短短,夹菜时碰倒汤碗烫到手。我们宁宁啊,想嫁哪里就嫁哪里,想吃什么就夹什么——”
老人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更柔:“不过啊,要是以后真嫁远了……阿嬷就起早点,多晒几簸箕杨桃,趁日头最好的时候,糖给得足足的,腌得透透的,一罐一罐给你寄过去,好不好?”
南方的果子,需经日头耐心收走水分,再与冰糖一同在陶瓮里慢慢厮磨,褪去生涩的酸,换来一身柔韧透亮的琥珀色。那甜是绵长的,藏在舌尖的回味里,还偷偷留着一点来自枝头的、俏皮的酸。像极了外婆的爱,从不说满。
姜宁然鼻子一酸,却笑了起来:“好。”
或许是得益于大创这个项目,姜宁然真的多了很多机会可以见到司峪嘉。
因为没多久她就看到了群聊消息,有人@他,邀他组火锅局,问他来不。
司峪嘉的回复隔了几秒跳出来,在乱哄哄的表情包里,就扣了一个数字,连标点都省了。
Siiiyu-:「1」
挺拽的。
但又或许是懒的。
却足以让姜宁然心跳快了一拍。
——他也会来。
吃火锅那天,姜宁然刚考完一门西班牙语视听。她们的视听课老师是个板正的老教授,传闻年轻时在马德里留过学出过书,听力素材永远比课本难半个level,每节课还必抽人复述。为了这次考试,她已经连着几天在图书馆戴着耳机,跟新闻里舌头打卷的拉美主播较劲了。
考完出来,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大舌音”,她一看时间,匆匆回宿舍放了书就赶去火锅店。
她到得不算早,甚至乎有些迟。推开包厢门时,人几乎已经到齐了,就剩俩空位,热闹的声浪混着火锅翻滚的雾气扑面而来。
她没有看到司峪嘉。
不知是比她还迟,还是临时走开。
姜宁然有些紧张,因为仅剩的两个空位,是挨在一起的,她心里那根弦有点紧绷——这是不是意味着,待会儿她会跟司峪嘉坐在一块。
她正犹豫,余知岳已经抬眼看到她,扬起声音:“姜妹妹来了,快坐啊!”
姜宁然点了点头,却不知该坐哪个,目光在那两个并排的空位上逡巡,仿佛在做一道选择题。
余知岳见状,招呼道:“随便坐,另一个没人。”
没人吗?
姜宁然内心突然闪过一丝失落,她垂下眼,拉开外侧的椅子坐下了。
那点隐秘的期待,忽然就没了着落。
原来,他不会来了啊。
很快,热热闹闹的火锅局正式开始。牛油锅底翻滚出辛辣的香气,大家七手八脚地下菜、抢肉、举杯,喧哗几乎要掀翻屋顶。
姜宁然小口吃着碗里的食物,偶尔应和几句旁人的说笑,视线却总是留意着门边的响动。
——他到底还是没来。
没人特意提起他的缺席。
姜宁然干脆完全放松下来,不再去等待什么。她的吃相一向很好,细嚼慢咽,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一群男生聚在一起,好像永远没有冷场的时候。
他们饭桌上话题不断,从火锅哪个食材是王炸,到昨晚的游戏战绩,又拐到某个老师上课的口头禅,最后,落在隔壁影院张贴的某张海报上。笑声和争论声混杂,像锅里沸腾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提起那张海报,余知岳别有深意地说,他当年就是看了西班牙神剧《纸钞屋》,觉得里面那个叫“东京”的女黑客又酷又飒,脑子一热才报了软件工程。
“要不是南大的计科实在够硬,”他灌了口啤酒,嘴角一扯,“哥们儿高低得留在北京,指不定现在就碰不上你们了。”
“又疯又带劲,简直是我理想型!”提起Tokyo,组里的技术哥也连连点头,颇有共鸣。
“得了吧你。”旁边的李叙白笑着拆台,笑他动机不纯。
技术哥听了,笑骂一句,立刻来了劲,清清嗓子,用自认为很地道的腔调蹦出一个西语词:“Jeder!”
他说完,看见本身就是西语专业的姜宁然,眼睛一亮,连忙找她来给自己背书:“姜妹妹,你是学这个的,哥这西语地道不?早年追剧学的,就记得几句……咳,骂人的。”
几个男生立马挤兑起技术哥来,笑他“不学好”、“净记些没用的”。
姜宁然没参与他们的哄笑,只是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很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标准西语里那个柔软如绒的弹舌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Joder.”
/?Joder/其实相当于英语里的f**k,混蛋之类的,使用频率相当之高,通常用来表达震惊、愤怒、不满或者惋惜等情绪。
这个词突然从她唇齿间滑出来,音节短促,标准,利落,甚至因为声音轻,透出一种和她平时说话不太一样的、近乎纯真的直接,像一颗圆润的珠子,轻轻落在丝绒上。
这反差太大了。
就连刚推门进来、低头划着手机的司峪嘉,脚步都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听见门口的动静,姜宁然倏地抬头,正对上他投来的视线。
……要命。
她视线飞快躲开,对着那男生试图解释:“是Joder。你刚才……嗯,可能是听词儿时没太注意连读和弹舌。”
语速比平时快了点,还带上了人在尴尬时,就会莫名其妙冒出的儿化音。
课堂和书本里,可不会教这个。李叙白第一个朝她竖大拇指,原来乖乖优等生也不是永远端着书本,也会看剧,甚至……还会记些“不太正经”的台词。这个发现,反而让她在大家眼里变得更真实、更有趣了。
李叙白转头就对着正好到场的司峪嘉说:“嘉哥,看,咱小姜妹妹,深藏不露啊!”
司峪嘉将手机揣回兜里,偏了下头,走过来:“平时也看西语片?”
姜宁然脸色还算自然,握着筷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偶尔会看一些,磨磨耳朵。”
“哇。”旁边一直默默涮肉的二胖突然插话,想起一个事,“小姜,你真的蛮厉害的。上次我们争论那个术语,英文、中文各执一词,最后是你直接翻译出了源头拉丁词根,当场破案。”
他顿了顿,用筷子凌空一点,模仿着当时姜宁然有点不好意思又很认真的语气:“‘那个……如果从词源学角度看,这里可能更接近……’”
不得不说,二胖模仿得确实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桌上响起一片哄笑以及“胖哥牛X啊”的感叹。讲真,姜宁然脾气好,长得很纯,这群人真的很爱闹她的。
姜宁然被模仿得脸颊发烫,又羞又窘,混乱间一句话就下意识脱口而出:“Laissez-moi mourir ici...”
“啥?姜妹妹又说啥了?”立刻有耳朵尖的男生追问,“听着不像西语啊?”
“是不是更高级的骂人话?大家都听不懂。”一群人笑着起哄,闹得更欢了。
“我……我去加点香菜!”姜宁然抓起调料碟,头也不回,毅然决然逃向了远处的小料台。
女孩身影飞快,在司峪嘉身前一晃而过。火锅飘起氤氲热气,掩去司峪嘉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听懂了。
——法语“Laissez-moi mourir ici...”(让我死在这里吧)
每年有多少人挤进这个专业,最后能真正吃上翻译这碗饭的,寥寥无几。
这个专业本身就不像纯文科,更不像理工科,不是靠刻苦用功、靠卷生卷死就能学得比别人好,更不是考过了什么证就成了神,就像有些人天生对音符敏感,有些人则对色彩过目不忘。有些时候,缺的是语言上那么一点天分。
也是在这一天,司峪嘉发现,姜宁然身上有那样东西。
她能抓住词句间最细微的肌理,能用近乎直觉的方式,找到不同语言背后那副共通的骨架。是一种更稀有的、更近乎本能的语感。
小料台前分门别类,琳琅满目地码着各式蘸料。
姜宁然心不在焉地往碟子里舀芝麻酱,她伸手,试图拿左上角的海鲜汁。身旁忽然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一丝很淡的、清冽的气息。
是司峪嘉。
姜宁然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收了回来,假装又舀了一勺子芝麻酱。她的动作放得更轻,几乎屏住呼吸,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装作若无其事。
目光扫过台面,她需要那瓶海鲜汁。瓶子就在……他手边。
而他正好侧身,似在斟酌调料,手臂不经意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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