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一下,又笑着说:“有空可以来看看,我爸不会布置,软装什么的需要您帮忙把把关。”


    “我才懒得管你爸的事,”她故作轻松地晃晃保温桶,“走了。”


    从病房退出去之前,她终究还是没能压抑住心里汹涌的波涛,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句无比克制的:“老靳,以后别开大车了。”


    “嗯,等事故处理完了我把大车兑出去,换一辆小面的开,就在周边帮忙搬家送货。”


    门轻轻合上。


    靳舟目睹着两个大人之间遗憾到极致却点到为止的告别,自认为他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关系既然已经踏出一步,他就做不到再退回原位。


    他问靳家安:“爸,抽烟吗?”


    医生嘱咐过这几天不能抽烟,但有时候人不能太听嘱咐,会把自己憋死。


    父子俩蹲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烟,靳舟没点,只含在嘴里陪着他爸。


    “什么时候发现的?”靳舟问他和宋舒阳的事。


    靳家安吐出一口烟雾,说从回家第一天,看到阳阳脖子上戴的东西他就知道了。


    靳舟根本也没打算瞒什么,甚至有一次他半夜兜里揣着套下去找宋舒阳的时候还被他爸撞见了。


    两个人假装谁也没看见谁。


    “你从小就喜欢阳阳,我知道。”靳家安把烟含进嘴里。


    因为他话太少,所以存在感低,也因为这一点总能看到很多别人发现不了的事。


    他知道靳舟小时候故意让自己发烧,想逼着自己把他带在身边,但他没办法,重卡司机的事故率居高不下,他怕亡妻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会随她而去,更怕带在身边克了他。


    他也知道从宋舒阳青春期开始,靳舟眼里那种落寞而贪婪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要怪就怪父子俩的眼光高度一致,都向往着温暖的事物。


    靳舟郁闷道:“你知道你做完手术之后宋舒阳说什么吗?”


    “他让你和宋阿姨好好在一起,说我跟他就这么算了,小时候都不肯好好喊哥,现在说要把我当哥。”


    靳家安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感叹道:“这孩子……”


    靳舟察觉到什么,突然眯着眼睛站起身。


    “宋舒阳,”他看着面前那棵长脚的树,“过来,你哥要揍你。”


    第69章 叫哥


    靳舟跟个疯狗似的拉上宋舒阳就往医院旁边的宾馆去,靳家安很有眼色地自己慢慢兜回了病房。


    宋舒阳全程咬着下唇不肯出声,靳舟掐着他后颈问:“叫哥啊,不是很喜欢叫吗?”


    他又哭了,在最后关键时刻总算开口喊:“哥哥……”


    “转过来好不好,我想抱着你。”


    靳舟没如他的愿,他哭得更狠了。


    做完两次,宋舒阳靠在靳舟胸口,小心翼翼地问:“你还生气吗?”


    靳舟偏头不看他,“生。”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


    “我消不了气,”靳舟伸手掐他脸,“一出什么事你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委屈我,好像我真的没有脾气一样。”


    宋舒阳抱着他的腰撒娇,“我错了嘛哥哥,以后我不这样了。”


    靳舟沉声道:“你再这样你是狗,永不恢复人籍。”


    宋舒阳说:“哇那你口味好重。”


    他还惦记着靳家安,摸出手机一看,“草,怎么过去两个小时了。”


    靳舟不要脸地笑着说:“你哥实力很强。”


    宋舒阳踹他一脚,坐起来穿衣服,边穿边问:“你爸跟我妈真的就这么算了?说实话我真不想让他俩分手,但是我也不想跟你分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靳舟从背后抱上来,帮他扣衬衫扣子,“其实他俩要是够坚定也不用分,又没什么。”


    宋舒阳知道他对户口本这事有执念,骂他:“你是疯了,我还清醒着呢,这么搞像什么话啊,以后我还得管靳叔叔喊爸。”


    靳舟说:“你本来也得喊爸啊。”


    “我不就这个意思吗!唉……反正这辈子我欠我妈的是还不清了,债多不压身,就这么地吧。”


    靳舟在他颈侧留下一个温存的吻,然后抽身去找自己的衣服。


    四个人的事件里,他是道德感最低的一个,始终认为没有任何一方需要委曲求全。


    宋念和靳家安做出这样的决定既是为了孩子牺牲自己的爱情,也是找到了一个更加合理的可以逃避关系进展的借口。


    孩子的确都是亏欠父母的,但父母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孩子的亏欠。


    说来说去,还是宋念的那句话,缘分没到,成不了一家人。


    靳舟和靳家安搬走的那天是个很好的太阳天,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一点都不觉得冷。宋舒阳帮忙把最后一箱东西搬到靳家安刚买的小面的上,数了数,父子俩在他家生活了十多年,竟然连上衣服只有三箱行李。


    花圃里靳舟扎的秋千还在晃悠,宋舒阳有点感伤,牵着靳舟的手问:“真的要搬走了。”


    靳舟不留情面地戳穿他:“你装什么,我们俩三天一盒套,还是12只装的,你还伤感上了遗憾哥。”


    宋舒阳怒了,追着他满院子跑。


    宋念看着两个孩子笑,问靳家安:“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嗯,还行。”


    靳家安把后备厢关上,宋念问:“走了?”


    “走了。”


    刚刚还闹腾的院子一下空了,宋念在那棵香樟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发丝都沾上了落叶。


    宋舒阳替她轻轻拂去。


    想与人建立羁绊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宋念拼命让自己想些开心的事,不想在孩子面前太失态。


    宋舒阳温柔地把妈妈拢进怀里。


    “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了。”


    “就这么走了……阳阳,等你开学了就只剩下妈妈一个人了。”


    宋舒阳拍拍她的背,“我跟靳舟说好了,等我毕业之后就把市区那家Helios收购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还是在一起。”


    宋念扒着他的胳膊说:“阳阳,谢谢你,谢谢你和小舟在一起。”


    有这样的羁绊在,他们还可以勉强说是家人。


    “靳舟说他寒暑假还是会来这边住的,东西我都替他收着呢,我知道你舍不得他。”


    宋念欣慰地笑,“真的长大了。”


    靳家安搬家第二天就请他们吃饭,名头有三:亲家见面、乔迁之喜、提前给靳舟过生日。


    宋念坐下来还是跟靳家安打嘴炮,说自己好好的儿子被他儿子掰弯了,靳家安默默受着,一声都不敢吭。


    宋舒阳这个不争气地举手说:“妈,会不会其实我本来就是弯的,魅力太大了影响了靳舟的生长。”


    宋念指着他鼻子骂:“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靳舟敬她一杯酒赔罪,“是我先对仔仔动了心思,虽然他也不无辜,从小就非要缠着我,缠得我没时间跟异性接触,最后只能把心思动到他头上。”


    宋舒阳扯着嗓子问你这是赔罪吗,你这不是撇清责任吗!


    不过即使这么说靳舟还是陪着一杯一杯酒往下灌,到最后,喝多了。


    靳舟居然会喝多,宋舒阳觉得很新奇。


    他晚上还想跟着靳舟回他那边,被宋念斥道:“你矜持点好吗?”


    宋念收假开工,早上把宋舒阳揪起来陪着自己吃了个早饭,挎着包要往外走,打开院门发现靳舟穿西装打领带,外面套个大衣,手里还抱着一束花。


    靳舟笑了笑,“今天是情人节。”


    宋念“嘶”了一声。


    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


    把靳舟当儿子看的时候还挺顺眼的,至少比宋舒阳顺眼多了,怎么现在当儿婿看心里噌地冒出来一股无名火。


    但靳舟又说:“这花是我送给你的,仔仔有别的礼物。”


    宋念心里总算舒服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看的花束里的风信子和鸢尾,都是她喜欢的,这些她从没对靳舟提过。


    “挺不错,我带到单位去炫耀炫耀,老娘也是有人送花的。”


    宋舒阳慢吞吞起来给靳舟开门,看看他那一身周正得体的派头,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毛绒睡衣,锐评:“你也太夸张了。”


    “不帅吗?”


    “帅,但是你穿得再帅有屁用,一会儿不还是要脱的。”


    靳舟问:“吃了就得拉,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啧,我这刚起来火气正大着,被你一句话浇灭了。”


    靳舟闷笑一声,把他扛起来往房间里走,“再给你烧起来。”


    惦记着还要出去约会,靳舟两次就收手,按着他的小腹问:“仔仔肚子怎么鼓鼓的,是不是有小宝宝了?”


    宋舒阳累得嘴都不想张,懒得骂他。


    靳舟不依不饶地说:“给我生个孩子吧仔仔。”


    宋舒阳敷衍地念雷雨的台词:“你的妈妈,也是我的亲妈,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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