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这个回答,方如昔安静地闭上眼睛。


    方淮低头,藏起了眼中闪过的痛苦恨意。


    -


    电闪雷鸣,雨水砸在眼前,泄愤一般。


    方淮走进屋内,地毯浸出一个个湿印。


    他停在桌沿,冷冷盯着秦方好。


    “你怎么在这里?”秦方好脸色发白,起身揪住了方淮的衣领,“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


    “我为什么不能?”方淮冷笑,“她儿子不是你吗?难道她死了还要我来尽孝?”


    秦项渊看着那张脸,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听了这话,和同样错愕的夏晴对视一眼。


    “……”秦方好脱了力气,“你说谁死了?”


    方淮拂掉他手,像拂掉脏东西:“方如昔死了!她死了!”


    秦项渊敏锐地眯了下眼,夏晴也慢慢回忆起这个熟悉的名字。


    方如昔,秦凌的妻子。


    秦凌和秦项渊同为大学校友,他在毕业后进入巨渊成为高级工程师,手底下负责多个核心项目。秦项渊和他曾经是上下级关系,更是朋友。但在项目出现重大事故之后,秦凌入狱,两人的情谊到此为止。


    那会儿正是夏晴产后抑郁最严重时,她连自己刚生下的孩子都无法照顾,更没心思关注这起事故。也是那时候,方如昔抱着才一个月大的秦方好来向秦项渊求情,两个孩子被粗心大意的保姆弄错,从此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秦方好双目猩红,控制不住情绪,握拳就要朝方淮脸上揍过去。


    秦项渊喝住他:“秦方好!松手。”


    夏晴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眼下情况不知道该劝谁。


    “这是方如昔留给你的信,这份亲子鉴定是给你们的。”方淮将护在包里的纸张一一放到桌上,语气不甘,“我才是你们的孩子!他跟你们什么血缘关系都没有!”


    轰隆,平地惊雷。


    让秦方好惴惴不安了一整年的剧情节点终于到了。


    第42章 坏诅咒


    傍晚下起的雨一直没有停。


    夜里十点,詹皆明拿起伞出门,他给秦方好发消息。


    Z:雨很大,等我来找你


    Z:你别回来了


    到了目的地,仍旧没收到回复。


    詹皆明看着眼前陷入黑暗的别墅,猜想秦方好是不是已经睡了。毕竟这一天下来,他的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想到这,詹皆明很有耐心地等待。


    只在夜里十二点,他准时发了一条语音。


    说:“好好,生日快乐,我喜欢你。”


    本来想当面说的,什么都准备好了。


    为这场表白,他筹谋了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雨在后半夜停止,别墅笼罩在湿雾中。


    清晨,铁栅门缓缓推开,一辆黑色迈巴赫驶了出来,是秦方好平时常坐的那辆。


    手机里还是没有消息,詹皆明拿过伞,紧随其后赶回都会园。到了门口,他脱掉外套,稍微擦了下发梢和身体,让自己少些整夜未归的凌乱,然后才推门进去。


    “好好——”


    沙发上的身影转头,是张意想不到的脸,一双湿润的柳叶眼楚楚动人。


    詹皆明生出被冒犯的不悦:“方淮,你怎么进来的?”


    方淮扯出笑容,很直接地反问:“这是我家的资产,为什么不能进?”


    “什么意思?”


    公寓里挂了气球和彩带,墙角一排尚未点燃的蜡烛,氛围灯在墙面投下浅淡影子,一切都被布置成要举行生日派对的样子。


    方淮环视一圈:“昨天你从医院回来后准备了这些吗?真好看啊。”


    詹皆明蹙眉:“好好是不是在医院?”


    “好好……”方淮把笑收回去,“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


    明明他才是失去最多的那一个,凭什么现在还有人不同情他,转而去关心秦方好?好好,呵,秦方好到底有哪里好,值得这么念念不忘?


    方淮揭开茶几放的蛋糕盒,摸了蜡烛插进蛋糕,两个数字凑成21岁。


    詹皆明厉声制止:“这不是给你准备的。”


    “昨天也是我的生日,如果不是他,这一切本该是属于我的!”方淮情绪激动,温和的面孔有几分狰狞。


    詹皆明很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才是秦项渊和夏晴的亲生儿子,他秦方好不过是一个顶替了我身份活着的小偷!他跟方如昔一样恶心,凭什么要我让出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寥寥几语,但詹皆明听懂了。


    或者说是历来对秦方好的悉心在这时候起了作用,所有的线索都有迹可循。


    方淮偏执地问:“詹学长,如果不是他,你是不是也应该喜欢我?”


    “不会。”詹皆明对这个假设感到厌恶。


    “我喜欢的只有秦方好一个。”他转过身,懒得再给方淮多余眼神,“不管有你没你,我都是要属于他的。”


    身后传来拨弄打火机的声音,蜡烛依次被点燃。播出去的通话一直提示关机,所有消息也石沉大海。


    “方淮。”詹皆明语气蕴着怒意,“我再问你一遍,知不知道秦方好在哪里。”


    “不知道!”方淮歇斯底里,“方如昔昨天下午死了,就算你去医院也找不到秦方好!他去哪儿了?说不定现在已经下去陪方如昔了吧哈哈哈——”


    詹皆明攥紧拳头,低喝:“疯子。”


    “你骂我疯子?”方淮笑的更加疯狂,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说出最歹毒的诅咒,“詹皆明,虽然迟了,但我二十一岁要许的生日愿望是——”


    “祝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烛火一颤,一缕烟渐渐淡了。


    -


    淡了的白烟四下蹿开,火焰熄灭。


    秦方好偏头,剧烈咳嗽起来,一双眼通红的像兔子。他不太适应下葬时烧纸点蜡烛的习俗,动作相当生疏,指尖被烫出水泡,很疼,但顾不上。


    仅一夜,秦方好就从A市辗转到了临南。


    他带着方如昔的骨灰回家。


    墓园寂静,深秋寂寥,两块墓碑紧密相邻。另一座墓碑的照片上是个英俊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模样,意气风发。


    秦方好摘掉墓碑上的几片落叶,对着他轻声说:“爸爸,我是好好,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无论是方如昔还是秦凌,都深深埋入地下。


    生命化成灰烬,风一吹就散在天地之间。


    秦方好身上的手机不知在何时电量殆尽,他也不想联系任何人。身上唯一的钱是社区在方如昔下葬后送来的抚恤金,三千块,从前还是小少爷的他半天就能花完。


    但靠这三千块,秦方好在临南住下来了。


    临南是秦凌的家乡,也是方如昔离开A市后落脚的地方,她的房子在患病期间已经转卖出去。


    秦方好无处可去,一开始住的小旅馆,不知碰到什么脏东西,过敏起红疹到高烧发热,受不了就把药当饭似的吃。


    后来他就在方如昔从前的房子隔壁租了一个小房间,每天浑浑噩噩过着,除了必要外,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那封信里的字迹变得毛茸茸,每个字都洇过眼泪。


    突然某天,秦方好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很吵闹,有模糊的熟悉声音。但他把身体缩进被子里,躲起来,下意识隔绝掉那道声音。


    临南的冬天太冷,也太难熬了。


    外面此起彼伏放烟火时,声音直往秦方好耳朵里钻,像要把他拉回这个世界。


    那是他这么久第一次有出去看看的念头。


    秦方好漫无目的走到街上,他穿很少,身型愈加清瘦单薄,变长的头发挡住眼睛。


    路人看见他都不自觉避开,像看见什么脏东西,嫌晦气。


    往前走有座石桥,五颜六色的彩灯装点着两侧栏杆,行人纷纷。


    秦方好刚踩上台阶,迎面跑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绊了一跤不小心摔进他怀里。口袋里的手机受到冲击滑落出来,扑通一声,直直掉进水里。


    小女孩赶紧道歉:“哥哥对不起。”


    “没事。”秦方好扶她站好,太久没说过话的嗓音发哑。


    天色很黑,彩灯照不出水面深度。


    秦方好看了眼,踩上栏杆就要往下翻,被周围路人紧紧拉住——


    “喂!你干什么?!”


    “小伙子年纪轻轻别想不开啊!”


    “前几个月刚有人落水轻生,今天怎么又来一回……”


    小女孩以为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哇一声哭了出来:“哥哥你不要死!我下次走路会认真看的,再也不撞到人了……”


    秦方好揉了揉小姑娘脑袋,又说一遍“没事”,但还是想跳下去捡手机。半小时后,他就被热心群众送到了警局的疏导室里,和一位面目和蔼的值班民警面面相觑。


    民警端来一叠热腾腾的饺子,问他:“吃不吃饺子?”


    秦方好摇头:“不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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