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泽霖——他虽然恨过李泽霖出卖他,可那是他的队长,是教他在部队活下来的师长,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
他没想到判罚会这么快,这么重。
他默默转头看向任博文,神情无措。
任博文第一时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力道不重,却足够可以传递温度。
那温度,似要把顾汶骁从冰窟里拉回来。
宋清芷那边,也轻轻拉住了老爷子的手,无声地支撑着他。
顾汶骁垂着眼,盯着地板,不说话。
客厅静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是任博文打破了沉默。
「要去看看吗?」
这话,不知道问的是顾老爷子、顾汶骁,还是干脆一起问了。
顾老爷子摆摆手,难得的露出了疲惫至极的神色:「不去了。去了也是徒增烦恼。这辈子缘分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目光移向顾汶骁,「你呢?要去再见李泽霖一面吗?我应该还能安排你们见一面。」
顾汶骁摇了摇头,甚至努力扯出了一个很牵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爸说得对。徒增烦恼,仅止于此吧。见了面又能怎样,改变不了什么。」
他说完就站起来,重重舒了口气。
「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任博文看向顾家二老,递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是请示也是安抚。
宋清芷微微点了点头,任博文便起身跟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刺眼,风有些凉,吹得人清醒了几分。
顾汶骁躺在草坪上,四肢摊开,摆成了一个大字型,眼睛闭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也紧紧抿着。
任博文走过去,在他身旁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汶骁睁开眼,看见是他,努力笑了笑,眼角还红着。
「你怎么也跟出来了,不用陪我,我没事。」
「闭嘴。」任博文没说话,直接在他身旁的草地上坐下来,伸手把他的头搬起来,搁在自己腿上。
动作不容拒绝,却又极尽温柔。
「地上凉。」他说,「头别枕着地,会头疼。」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风从树梢吹过,远处有鸟叫,树叶沙沙作响。
顾汶骁闭着眼睛,脸贴着任博文的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任博文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顾汶骁几乎要睡着,眼皮开始打架,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任博文才突然开了口。
第168章 我是顾汶骁的爱人
「我陪你再去见他一面吧。」
顾汶骁愣了,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任博文:「为什么啊?我刚才不是说了不去吗。」
「你看着虽然玩世不恭、凡事都不在乎,实际上你最心软,最善良。」
任博文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尽是对眼前人的怜惜与了解。
「如果你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你这辈子往后的日子里,只要想起他就会难过、会遗憾,会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去。」
「我才不要你想到别的男人就难过呢。」
「哪怕是一点点难过,我也不允许。」
顾汶骁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进了鬓发里,一颗一颗,止也止不住。
他当然知道,任博文哪里是吃醋呢。
这人是真的懂他,心疼他,不要他这一生留下任何遗憾。
所以给他搭好了台阶,想好了理由,让他去、陪他去了却心愿。
顾汶骁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亲亲我好吗?」
任博文微微笑了,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他的唇瓣温软,带着晨间的凉意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那我去跟我爸说。」顾汶骁像是被这个吻灌注了勇气,深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两人回了大宅。
顾老爷子听完后,怔愣片刻,目光落在任博文脸上,似是询问他的想法。
任博文神色笃定,不闪不避,眼神里是愿意替顾汶骁扛住一切的平静和坚持。
老爷子不放心自家儿子,却十分放心任博文。
故而沉默良久,还是叹了口气。
「去吧。我来安排,明天一早,让你李叔送你们。」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泛着湿冷的雾气。
任博文陪着顾汶骁上了李叔的车,直奔西郊看守所。
车里没人说话,顾汶骁也一直看着窗外。
任博文没打扰他,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一路没放开。
到地方后,两人被带进一间会见室。
灰色的墙壁,铁桌子,几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头顶一盏惨白的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霉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泽霖被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比上次顾汶骁见他时又瘦了一圈。
眼窝深陷,面色灰败,透着一股绝望的颓气。
他的手脚都戴着重镣,走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每一步都拖得很沉,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看见顾汶骁,眼神动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随即注意到顾汶骁身旁还坐着一个男人,神色立刻变得讶然,又有些局促。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是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太过狼狈,不想被其他人看见。
顾汶骁几次试图开口,都没能发出声音。
「你好。」任博文知道顾汶骁的有口难言,于是替他开口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是顾汶骁的爱人,任博文。」
李泽霖彻底僵住,眼中全是骇然。
他喜欢顾汶骁那么久,却一直不知道顾汶骁……竟然真的也喜欢男人。
更没想到,顾汶骁会带着一个男人来见他最后一面。
他看着任博文,又看看顾汶骁,嘴唇哆嗦着,说不清自己是羞还是愤。
任博文看着他,眼神温润,不带任何审视。
「汶骁跟我提过你。说你非常照顾他,教会了他很多本事。他如今还能活着,以及前阵子我们能从危境里脱险,都得益于你曾经教过他的那些东西。所以于情于理,我都感谢你。他还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顾汶骁一直低着头,任博文在桌下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
也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捏得生疼,面上不动声色。
「汶骁并不知道是你当初出卖了他。」任博文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指责。
「你被抓以后他才知道,然后才来看你的。所以,他从没有想过置你于死地。他要是真恨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他一直将你视为亦师亦友的同袍。」
李泽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另外,汶骁已经筹备了一笔钱,会给到你的父母。」
任博文看了一眼顾汶骁,那人也刚好抬眼看他,他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笔钱或许不算多,但是按照你的授衔和未来三十年职业规划发展来算,一定是远超你所有收入的金额。虽然再多抵不过子女的陪伴,但好歹养老无忧,也算我们一点心意。请你放心。」
这下换顾汶骁的眼泪流了出来,一颗接一颗,落在了他们交叠的手上。
「我们今天来,不是看笑话的。」任博文的声音沉稳而真诚,「是汶骁想来送送他的队长。」
「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任博文不再说话,只剩下顾汶骁和李泽霖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
顾汶骁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看向旁边的管教,用请求的口吻问,「我能……我能给他一个拥抱吗?就一下。」
李泽霖闻言一愣,连哭都止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在他印象里,顾汶骁是骄傲的,是张扬的,是不屑于怜悯他人的。
而不是怜悯,还能是什么呢?
想必,也只能是曾经同袍攒下的情谊、是如今即将死别带来的不舍了。
顾汶骁红着眼眶,用请求的口吻,想要给他这样一个害过他、即将赴死的叛徒一个拥抱。
那或许,是他能在这世界上获取到的最后一丝温暖了。
管教表情为难,皱着眉,「按规定,这是不允许的,他现在是重刑犯,有安全风险,出了事我担不起……」
「拜托了。」任博文直视管教,眼神诚挚,语气恳切。
「有任何危险,我们责任自担,绝不追究。就让他抱一下吧。最后一面了,从此生死两隔,不会再见了。」
管教沉默片刻,看了看顾汶骁哭得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任博文笃定的神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快点。」
顾汶骁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另一侧。
他张开手臂,给了那个手脚都被扣住、满脸骇然、泪流满面的李泽霖一个大大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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