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流转的路灯光影,跳跃在少年恬静的睡颜上。池佳贝睡着的样子很奇特,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可能是他平日里太过活泼聒噪,这般褪去鲜活后的那种安静很惹人怜惜。


    脸颊上还留着些病态的潮红,发丝蓬松,微微蜷缩的样子很像在暖窝之中毫无防备的幼兽,一路凝视,直至车子抵达酒店门口,楚睿才猛然回神。


    他再次小心将人抱下车,新开一间客房后将人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后便不再多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楚睿睡到十点多才醒,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查看邮箱,父母早已回复了邮件,可他莫名犹豫,不敢点开查看,而是点开了微信,池佳贝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Bae-池佳贝:【天呐,Reed老师,昨天是您把我送到酒店的吗?】


    Bae-池佳贝:【/哭泣/感动】


    Bae-池佳贝:【真的太麻烦您了!非常非常非常感谢!】


    Bae-池佳贝:【您会在漳市待多久呀?晚上请您吃饭】


    再往下就是一只兔子蹦来蹦去,摇晃着脑袋的表情包。


    楚睿暂且没有回复,起身去洗漱,等他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后,点开父母的回信。


    母亲发来一段文字:【苇苇,你不要这么说,这怎么是犯错呢?妈妈反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你这是在共情他人,主动帮助别人也真的很棒,想来之前的心理疏导治疗颇有成效,要不要和Dr. Wu说一声,我们继续呢?妈妈和你打个视频可以吗?】


    而父亲的回复则是:【邮件中提到的那位后辈是谁?】


    楚睿看着两条截然不同的回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便直接点开家庭群,扣了个1。


    而另一边,池佳贝虽是定了满满一排的闹钟,依旧还是迟到了足足十五分钟。他都已经做好被负责人数落的准备,可反倒迎来一众工作人员的笑脸。


    他们将自己围拢,将崭新的画架及颜料套装双手递上,池佳贝满脸错愕,一时间摸不清众人态度转变的缘由,都不敢去接,肖老师直接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还频频望向他身后。


    “Reed老师呢?”


    池佳贝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提到Reed,不过他还是回答:“Reed老师应该还在酒店吧。”


    “那他什么时候会过来?”


    过来?这里吗?池佳贝摇头表示并不知晓。


    往日严苛势利的肖老师此刻格外和蔼可亲,对着他笑眯眯的,“那我让人先给Reed老师准备咖啡,他平时喝什么口味?”


    这个池佳贝还真知道。


    “拿铁吧,多放点牛奶。”


    “好嘞好嘞!”


    肖老师紧接着又问他想喝什么,这让池佳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摆手婉拒,抱着画具跑了。


    剧组为了拍摄各异画作,早已安排他们自己选择不同点位,池佳贝定下的是一处市集小摊,青石板路、旧式民居,沿街老厝带着岁月沉淀,既有漳市小镇的悠然韵味,又饱含本土风情,是他心中家乡原生态的模样。


    支起画架,摊开颜料,池佳贝觉得自己连日来的隐忍坚持终究没有白费,是他的勤恳打动了剧组?亦或是赞助商的快递刚到?


    不过他无心深究缘由,只顾着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作画条件。


    他将自己昨日打好的草稿重新调整画上纸面,趁着还未轮到自己出镜,打算先回民宿快速梳洗换衣。


    刚洗漱完推开房门,便撞见肖老师带着一众工作人员,毕恭毕敬簇拥着一道身影走进院子。


    池佳贝瞪大眼睛看着那人,而对方则是淡淡抬眸看他一眼后便若无其事收回目光,随同众人一同走进大厅,房门重重关上。


    Reed老师还真的来了,可是,他来做什么什么?


    回到片场后,池佳贝才得知真相——Reed投资了他们这个文旅拍摄项目。


    不是吧不是吧,他都曝光这个剧组那么多糟心事了,对方怎么还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等等,今天早上肖老师对自己的态度,以及那套画具,一个大胆又让他心神颤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会吧……


    小心思一旦萌生,便再也无法轻易压下,之后池佳贝便有些心神不宁。


    等到傍晚剧组发放盒饭,池佳贝领完餐食,看见Reed正和剧组负责人坐在露天大棚之下交谈。


    他白天的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犹豫再三,还是掏出手机。


    Bae:【Reed老师,请问您是投资了我们这个项目吗?为什么啊?】


    发送后,他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人,只见对方拿出手机,点开,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将手机收起,放回口袋。


    啊?怎么不理我啊?


    池佳贝撇了撇嘴,转身离开。


    之后接连两日,Reed都时不时现身片场,虽然大多都只是同管理层说话,不与他们这些写生的后辈们交流,当然也有几名学生主动上前搭话,却都被他疏离的态度给打了回来。


    池佳贝算是与他最有交集的人,可两人愣是没有半点交流,一方面是二人各忙各的,另一方面池佳贝心里头揣着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面对Reed时,总冒出点无法坦然的纠结和不好意思。


    这天夜里,池佳贝去夜市买了些宵夜回来,回民宿时打算抄后门近路,却发现后院的门是关着的,他想推一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真的,永远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人家有这个资本嘛。”


    “诶,说到这个,我之前去过他的讲座,居然还禁止拍照,架子摆得也太大了,搞什么啊?”


    “可他不就是靠脸火的吗?”


    “和他妈妈当年一个路子的。”


    “那还是不一样的好吧?他妈画得比他好太多了,说实话,那么早就隐退我都觉得有点可惜。”


    “我觉得他画的挺好的呀,虽说是有点匠气吧,但毕竟巴黎美高出来的。”


    “你崇洋媚外啊?我感觉水平也就那样,凭一己之力拉低了巴黎美高的含金量,最主要人家会投胎,有个好爹好妈。”


    “你小声一点……”


    “干嘛,他又不住这儿,早回酒店了。”


    一字一句,皆是酸溜溜的诋毁非议,池佳贝顿时怒火中烧,猛地一脚踹开后门。


    院内闲谈的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慌失措,看清来人后,稍稍松了口气,但面上闪过几分尴尬。


    “你不会轻点吗?”


    池佳贝冷着脸说:“背后说人坏话有意思吗?你们有本事当着人面前说。”


    几人瞬间沉默下来,全都低下头自顾自的,只有其中一人面露不悦,站出来说:“关你什么事?”


    池佳贝扫了那人一眼,他知道刚才那些酸言酸语都是出自这人之口,因为先前,耳边也常常响起这个人的声音,一次次使唤他做事。


    “Reed老师早就明确规定,演讲现场禁止拍照,是希望大家能够专注听讲,说别人靠父母的,你不也靠父母才进的这个剧组吗?别说考到巴黎美高了,先做到别一次次白白给老外送报名费再说吧。”


    “你——”


    说到底这群人不过是年纪尚轻的学生,心性未定,在场的人并非都对Reed心存偏见,大多只是单纯凑热闹,顷刻间人群分成三派,这时另一个男生上前,讥讽地上下扫他一眼,仰着下巴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他粉丝吧?他粉丝不都是些小姑娘吗?你一男的?哦我懂了,你是个Gay呀,你是不是把他当意淫对象追呢?”


    这典型的说不过之后就开始扯些别的,对方刻意将话题引向性向,企图以此占据上风,池佳贝才不会落入这种低级的圈套。


    “思想龌龊看什么都不干净,吵不过就揪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乱猜,你上完厕所用舌头舔马桶了?洗洗自己的嘴。”


    那人见他说话这么肆无忌惮,气冲冲指着他继续喊道:“难不成你还是他作品粉?他除了画那些老虎狮子、石头木头的,他还会画什么?足足两年没有产出,分明就是画不出东西了,别人还可以说是江郎才尽,可他本身就没多少水平,就是靠脸火的我说错了?”


    池佳贝听后一怔,简昭的确跟他说过,Reed近两年没有新作问世,之后便说调整休养,回到了国内,不过他觉得搞艺术本就没有硬性的创作产出要求,停止创作也是为了打磨出更优质的作品。


    “谁都有停下脚步的权利,艺术创作你以为母鸡下蛋呢?”


    那人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还艺术创作,你以为他是什么fiist?他只是个商业艺术家,他不产出作品,等着被行业淘汰吗?他当然不会,靠着张脸,靠着他爸妈,依旧能天天在外面参加活动捞钱。”


    池佳贝一时间语塞,他发现对方比他还要了解Reed的现状以及过往,纵然想要维护,却也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语反驳对方的偏见,额头不禁冒了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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