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佳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心底的情绪轰然而起。


    因为除了自己的艺术梦想,他还有一个最大的执念,就是想向家人证明自己,特别是他的母亲。


    如果能让母亲看见他的画作堂堂正正挂在家乡的展馆里,被千万人观赏认可。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制不住。


    他细读下方的招募规则:仅限全国各大美术类院校在读学生报名。


    官方文旅项目,需要专业美院资质背书,能提升项目的权威性,这个规则合情合理,他完全理解。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资质不够,那就作品来凑,总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当天夜里,他熬了整整半宿,精心整理了个人作品集,特意挑选了大量风景写生,能展现出人文的作品。


    提交后,结果不出所料,很快被退回。


    工作人员的回复礼貌又冰冷:【非专业艺术类院校不符合招募硬性要求,无法通过初审,敬请谅解。】


    但池佳贝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哪怕对方只是按流程工作,但也是个有感情能沟通的人,他认认真真编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他坦言自己虽非美院科班出身,却是土生土长的漳市本地人,熟悉这里的山海街巷和民俗烟火。他对这片故土有深厚情感有共鸣,能更真切地画出当地独有的韵味,且愿意全程配合所有拍摄和创作安排。


    可如此字字真诚句句恳切,对方依旧婉拒,却也能看出被打动的痕迹,对方夸赞他的勇敢真诚,只是规则所限,无能为力。


    算了,不必为难打工人。池佳贝最后主动终止了对话,却把这份遗憾和执念,悄悄藏在了心底。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他却在几天后刷到那位工作人员的朋友圈,一条紧急招募:【急需精通闽南土话的本地人,担任随行方言翻译,短期跟组出差,有意私聊。】


    池佳贝一下就有了想法,既然直路被堵死,那就换一条路走。


    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私信报名,对方很快回复,显然对他这个争取机会的年轻人印象深刻,闲聊了几句后,询问了他的薪资预期。


    一周后,池佳贝便背着沉甸甸的大书包,来到了漳市。


    隔了这么久再次踏在这熟悉的故土,咸湿的海风穿耳而过,嗅着那山海草木独有的清新气息,池佳贝竟然有些鼻酸。


    他捋了捋额前被吹乱的碎发,又沉下心稳住心情。他很清楚此番前来的意义,只要人先到,后续一切皆有可能。他准备以翻译的身份留在剧组,看能不能凭自身表现,试着拿下写生名额。


    他也知道未必能够如愿,但他对这件事太过执着,就是想试一试,至少全力以赴过,便不会留有遗憾,倘若连尝试都不敢,这份执念反而会困住他更久。


    去往拍摄地的沿途,漳市古村的温柔景致尽收眼底,依山傍水,青黑色石板路蜿蜒曲折,满眼都是刻在骨髓里的熟悉模样。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和哥哥姐姐赶墟市、蹲溪边玩水、去沙滩拾贝。他想,说不定闲暇时还可以约哥哥姐姐们见上一面。


    抵达场地后,他迅速投入工作。


    纪录片想要深度挖掘本地民俗、村落历史和非遗文化,摄制组需要对接村委和年长村民。老一辈本地人说着最地道晦涩的土话,语速很快,就连池佳贝都需要凝神细听,才能精准转述。


    工作间隙,他也有留意到那群入选的美院学生们。他们正背着画板,静静观察周遭景色,池佳贝听到节目组对他们下达的通知:这次写生有时间限制,所有人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品,今天供众人踩点取景,勾勒草稿,写生实拍环节定在后天。


    池佳贝心里暗暗着急,于是在踏踏实实做了一天翻译之后,隔天一早,他便鼓起勇气,主动找到了带队领导。


    让他意外的是,听到他的请求,对方并未诧异,他竟早已对他印象深刻,清楚他当初争取写生名额,诚恳留言的全过程。


    既然对方这么心知肚明,池佳贝反倒卸下所有拘谨。


    “您让我试试,反正我人已经在这里了,我先画,画得好,您就留用,画得不好,就当我体验生活,我完全接受。”


    如此赤诚坦荡,带着少年独有的洒脱,努力为自己争取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动容。


    “行吧,来都来了。”


    最终,池佳贝得到了一张画纸和一支铅笔。


    负责写生环节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剧组准备的物资就这么多,画板和颜料是品牌赞助,不能用其他牌子,你之后缺什么就跟同学们借一借。”


    池佳贝点头道谢,很清楚,破格给到的机会没有资格挑剔,和来之不易的机会相比,这也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终究还只是个学生,纵使一腔勇敢,初生牛犊不怕虎,阅历和城府远不及在场的成年人。他主动争取的热忱,固然让人看出他的胆识,可这份不加掩饰的渴求,却也成了旁人拿捏他的软肋。


    ——他彻底成了全场的万能临时工。


    所有人都知道他需要机会,便自然而然把所有零碎繁杂的活计全都丢给了他。不做翻译的空档,取快递、搬运设备物料、跑腿买水……


    除此之外,他还被美院的学生差遣,清洗画笔、收拾调色盘这类事也落到他头上。池佳贝暗自吐槽,要不是那几个人主动说后面会和他共用颜料,他也不会揽这个活儿。


    可他半句怨言都不敢外露。算了,也就一周,只要让他画完一张画,什么都好说。


    正暗自嘀咕着,身后又传来吩咐:“小池,帮我换一桶新的洗笔水。”


    他在背后狠狠翻了个白眼,下一秒转头扬起笑脸:“马上!”


    就这样熬到中午,剧组的休息时间,也是属于他的短暂创作时间,没有画板,没有支架,他寻了一面平整的墙,将画纸铺上,贴着墙面画稿。才刚勾勒出大体线条,身后又响起摄制组的声音:“小池!”


    池佳贝心头一紧,无奈回头:“怎么了老师?”


    “你会不会跳舞?”


    池佳贝当即愣住,“不会呀。”


    然而容不得他拒绝。由于负责传统服饰展示的C位小姐姐突发严重皮肤过敏,满脸红疹无法上镜,所以位置有了空缺。


    工作人员告诉他不需要真的跳舞,只需站在中间摆几组简单姿势,配合大场景取景即可,还说放眼全场,只有他身形高挑、眉眼清俊,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池佳贝暗自叹气,就当配合工作,况且对方那几句夸赞,他还真不要脸地有点受用。


    可当他来到后勤车,接过递来的服饰,瞬间僵住。


    明艳繁复的凤凰纹样,精致的盘扣,飘逸的下摆,这是一套正宗的畲族服装——但这是女装啊!


    而桌面一侧,静静放着一顶乌黑的长发假发。


    轻快的竹笛声婉转地在山间悠悠铺开,此起彼伏的调度喊话声响彻四处,彻底搅乱了山野原本静谧安然


    一顶简易帐篷拉链被轻轻拉开,一道身影探了出来。


    楚睿微微眯起眼,看见不远处的开阔平台突然围满了人群,他紧皱眉头,烦躁地“啧”了一声。


    前段时间他辗转多国出席商业艺术活动,返程回国时在漳市中转,无意间得知当地有一片未被过度开发的原生态,便寻得这处清幽之地,临时搭起帐篷暂住下来,试着潜心创作。


    可现在。


    他收回目光,钻回帐篷内,床铺与枕边散落着满满的画纸,纸上尽是停留在半途的线条,他抬手将所有草稿逐一撕碎,装进垃圾袋,穿上衣服起身走出帐篷。


    洗漱后,他收拾好帐篷与随身行李,循着喧闹声往山下翻去。


    原本依山的草地平台被一群人和摄像设备挤得满满当当,中央,身着传统服饰的男女老少整齐列队,像正在排练,显然是摄制组在此取景,不知道要多久。


    楚睿走近,淡淡扫过一眼,心底微叹,看来今晚只能另寻住处了。


    “这领舞的姑娘真标致。”


    “听说就是本地人,刚刚刘导随便拉来的。”


    “哦?是吗?不愧是本地姑娘,比原先那小模特漂亮多了!”


    楚睿本无意驻足,闻声却下意识看了一眼,可就这一眼,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是他没睡醒吗?为什么这个领舞的姑娘,长得那么像……


    下垂的小鹿眼,浅浅含笑的酒窝,明艳的服装下修长的身姿……定睛细看,那已经不是三分相似五分雷同,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像是复刻出来的人。


    他出现幻觉了吗?


    中间那人在做动作时全然没有旁人的灵动舒展,浑身透着格格不入的局促与生硬,可即便如此,摄影老师依旧耐心上前一遍遍纠正她的动作,没有将她替换。


    的确,这貌实在太过出众,干净又亮眼,在一众人之间,就是有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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