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的话你也信。”严逢安侧身礼让了差点撞上他的行人,漫不经心跟闻溪解释着:“绸缎罗纱类的衣裳不缺买主,大户人家的仆人,家境贫寒的书生,这些人偶尔也需两件撑场面的衣裳,新的太贵,这种成色好价格又不高的旧衣就成了他们的首选,只要自己不说,谁知道他们穿的是别人的旧衣裳。”


    倒是闻溪以己度人了,在他心中这些衣裳华而不实,穿在身上很不方便,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些不用干农活的人。


    陈兰芳听了二人的对话,对闻溪说:“你就是太老实了,不知那些生意人的奸猾,这买卖里的门道可多着呢。”


    闻溪只上过一两次街,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别说是做买卖了,就连这镇上的全貌他都是不知的。


    见他神色挫败,严逢安道:“无妨,溪哥儿是个聪明人,以后让他跟着您多上几回街他就明白了。”


    陈兰芳嗔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倒先护上了。”


    严逢安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夫郎,当然得好好护着。就像我爹,他不也挺护着您的吗?”


    “臭小子,你还打趣起我跟你爹来了。”陈兰芳装作要拧他,严逢安作势往闻溪身后躲了躲。


    就在挡在两人中间的闻溪有些手足无措时,母子俩又很突然的停了下来。


    陈兰芳敛了敛神色:“大街上的,不闹了,去布匹店看看吧。”


    倒不是她突然甩脸子,只是刚才的某个瞬间,她忽然想起严逢安已经好几年没在她跟前这般调皮撒丫了。


    除了要钱的时候,平时都跟她生疏得很,这会儿倒有了几分儿时的模样来,难免会让她心头生出几分恍惚。


    严逢安也感到一丝别扭,有些事情他虽刻意不去多想,心头到底是有几分隔阂的。


    闻溪的心情就更复杂了,他既不知严逢安母子俩因何变了神色,又为着严逢安对他的态度有些心绪不宁。


    严逢安说他是聪明人,闻溪却认为自己很笨,跟严逢安在同一屋檐下待了这么多天,他却仍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不敢相信也难以琢磨,这人真的会摒弃过往,跟他好好过日子吗?


    眼看着冬日就要来临,闻溪的衣裳还没着落,进了布匹店,陈兰芳就先让掌柜的拿了匹麻布。


    麻布色彩单调,质地粗糙,胜在便宜实用,正是农户人的首选。


    一匹布大约可做两件衣裳,这样闻溪也能有个换洗的。


    麻布做的衣裳是平日干活所穿,闻溪一个秀才夫郎,好歹也得跟他做身稍微体面一些的拿去充当门面,儿子才卖了旧衣,也需再置办两身。


    陈兰芳思虑周到,买完麻布,又让掌柜的拿出几匹粗布给他们挑选。


    闻溪看得眼花缭乱,陈兰芳问他意见时,哪匹他都觉得好,陈兰芳只好让严逢安来选。。


    镇上布匹店料子颜色并不多,最后严逢安在一片暗沉中挑了青、黄两色的布匹。


    陈兰芳拿着选好的布匹往两人身上比了比,笑道:“这颜色衬你们,衣服做好穿出去人家一瞧就知道你俩是一对。”


    闻溪不知怎样接话,侧目看了严逢安一眼。


    严逢安对这些打趣不怎么在意,得知每匹布价格在四百文左右,他心中悄悄算了算,对陈兰芳道:“今年您和爹还有哥嫂他们都没做新衣,不然咱们再多买几匹布料给他们也做一身吧。”


    “不用,我们都有穿的。”陈兰芳还是农户人的思想,总觉得钱应该花在刀刃上,要是给家里人都做一身新衣,不知得花多少钱呢。


    严逢安哄着她:“这几年我一心读书,不懂人情世故,稼穑之事也不常关心,你跟爹全靠哥嫂孝敬,家里也由着他们操持,若是只叫我跟溪哥儿穿新衣,您说我这心里如何能过意得去?家里这么多人,一碗水若是端不平,怕是迟早要生出祸事来。”


    陈兰芳心头动容,眼中有泪花浮起:“你以前从不会顾虑这些。”


    “您都说了那是以前。”严逢安不想过多提及,将刚才卖旧衣的钱拿出一些,“掌柜的,把那几匹布也给我包起来。”


    “好嘞,客官您稍等。”难得一大早就开这么大笔单子,布匹店掌柜脸都笑开了。


    陈兰芳抹了泪,转而对掌柜的说:“我们在你这买了这么多布,怎么说你也得给我们算便宜一些吧?”


    布匹老板连连点头:“好说好说,这样吧,我再送您半匹麻布,您买的这些东西等会我也找人免费给您送回去。”


    这样就最好不过,大头都花出去了,陈兰芳也不抠那些小钱,又去别处买了些东西,等布匹店的老板装好车后,三人便跟着一道回去。


    那掌柜的人也妥帖,知道这么多布会引起别人眼红,特意用一张不起眼的料子盖着。


    陈兰芳让赶车的老汉把他们送到家门口,一点风都没给别人透。


    何锦他们出来搬东西的时候眼睛都瞪直了,虽说闻溪是没什么衣服穿,可也不至于买这么多布回来吧?这得花多少钱啊?


    正奇怪着,就听陈兰芳道:“你三弟说咱们家的人今年都没做新衣,这回干脆就由他出钱一起做了。”


    一听这话,何锦跟李婉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家三弟什么时候这样大方懂事了?


    第12章 赚了银钱要上交


    要知道这人往常可是什么好东西都要紧着自己用,偶尔从书院休沐回来也不想着体贴家里人的难处,想方设法都要从哥嫂手里抠出点钱出来,今儿个居然主动给家里买了布匹,真是新鲜。


    心头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人会这么不识趣的表现出来。


    李婉抱着布匹,眼睛弯弯道:“这回可真让三弟破费了。”


    严逢安淡淡笑了笑:“小小心意,望两个嫂嫂不要嫌弃。”


    何锦爽朗道:“白得一匹布,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谁还会嫌弃。对了小溪,刚才沈家那小哥儿过来找你,我说你去镇上了,让他下午或者明天再来。”


    “噢,好的。”


    严逢安好奇道:“沈家哥儿是谁,你朋友吗?”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城里书院上学,除了年纪大点的长辈,那些个比他岁数小的哥儿他都不太认识。


    闻溪想了想自己和沈云的来往,回答他:“是朋友。”


    之前他在家里存的十文钱,就是沈云偷偷帮他卖山货攒的。


    严逢安道:“有个朋友也好,以后没事你可以去找他一起玩。”


    一起玩对闻溪来说是件很陌生的事,他跟沈云虽然有些交情,两个人却从来没正经的玩过几回。鲜有的几次接触都是在山里摘野果,挖野菜的时候,只有那时闻溪才能远离家人的视线跟他说上几句话。


    也不知道这次沈云过来找他是有什么事。


    趁着闻溪他们收拾布匹的时候,严逢安跟着陈兰芳回了房把卖旧衣剩的钱交给了她。


    “这些钱您拿着补贴家用。”


    三个儿子没分家,家里银钱都是陈兰芳在管,如此这般,她也没推辞:“那娘就收下了。”


    想了想,她又从碎银里拨出一些来:“这些你自己留着。”


    严逢安迟疑一下:“哥嫂那边……”


    见他时时考虑着哥嫂,陈兰芳心头慰藉,道:“每次你爹他们出去干活挣了银钱回来,我都会从中拨出一些交给锦哥儿和婉娘,都是我的孩子,娘不会亏着你们任何一个。”


    若非如此,就凭严逢安往日花钱的阵仗,两个媳妇儿就算是圣人也得跟她干架了。


    听她这样一说严逢安便也留下了一点碎银,回房时见闻溪换上了之前那双旧鞋,上头的破洞虽用布片补上了,瞧着却还是碍眼。


    “都有新鞋了,还要它做甚?”


    闻溪脸颊微红,小声道:“习惯穿它了。”


    其实是头一回拥有属于自己的鞋子,他心头珍视,舍不得糟践,想着旧的这双还能再穿穿便换下了。


    严逢安嫌弃道:“这鞋子又破又旧,一点都不衬你,还是穿新的吧。”


    闻溪很少会忤逆他,见他不喜欢这双鞋子,便听话的换了下来。


    严逢安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闻溪面前,献宝似的:“看,咱俩的银子。”


    闻溪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的掌心,细细扫了一眼上头的碎银。


    “卖旧衣的钱省去买布匹用的还剩五两,多的部分我给了娘,这些咱们自己留着,万一以后你想买个什么,也不用伸手向她要钱。”


    见闻溪愣着不说话,严逢安又把碎银往他跟前递了递:“快拿着啊。”


    闻溪嘴唇张合一阵,才道:“为什么要把钱给我?”


    “问这个问题之前,你得先去问我爹为什么要把钱交给我娘,问我大哥为什么要把钱交给大嫂,问二哥为什么要把钱交给锦哥,咱们家就这个传统,你知道吧。”


    严逢安叽哩哇啦说了一大串话,有些绕口,但闻溪还是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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