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溪颤颤地伸出手抓住李巧珍的衣摆,明知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仍小声恳求:“娘,我能不能不嫁?”
李巧珍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你不想嫁给他那你想嫁给谁?是村里的王富贵,还是邻村的张麻子?他们可都来家里打听过好几回了,要不是我心疼你,你爹早把你许给他们了。”
王富贵和张麻子这俩闻溪都听别人说过,王富贵是村里出了名的混账酒鬼,沾了点酒就喜欢打人,接连娶了三个媳妇儿,三个媳妇儿都被他打跑了。那张麻子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年纪比他爹还大的老光棍,不知道背地里有什么折磨人的癖好。
严逢安如今这模样,跟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闻溪知道自己性格外貌不出众,从来没想着要高攀谁,可他也不觉得自己下贱到什么人都能嫁。
这三人无论是嫁给谁,对他来说都与跳火坑无异。
他惶惶着不知如何是好,想着严逢安是和闻柳定的亲,又燃起一丝希望:“严家相中的是哥哥,我要是嫁过去,他们家如何能应?”
李巧珍胸有成竹:“我和你爹都跟他们商量好了。”
她两只眼睛像看出售的货物般在闻溪身上转了一圈:“严逢安遭了这趟灾正需要人照顾,爹娘哥嫂把他照看得再仔细也不如当夫郎的来得方便。你自幼在家干惯了活最会伺候人,嫁过去不仅能帮忙照看,还能给严逢安留个种,他们家不乐意才怪。”
不仅要照顾,还要给那样的人生孩子,闻溪听了心头只觉得惊悚。脊梁沟发紧的他绝望开口:“真就非嫁不可吗?”
耐着性子说了好半天,瞧他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李巧珍彻底没了耐心,伸手拧了拧他的耳朵,气道:“这么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可别不识好歹!这几天你哪也不许去,好好在家待着等严家上门来迎你。若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别怪我跟你爹翻脸不认人。”
这一拧用了十足的劲,闻溪眼里憋了许久的泪终于疼得落了下来。
既然两家都已经说好,那他跟严逢安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难道他就要这样认命吗?真去给傻子当夫郎,生孩子?
夜里闻溪躺在柴房的稻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一闭,眼前就浮现出了严逢安那张面孔。
是英俊的,也是可恶的。
严逢安跟闻柳定亲后,没少跟着闻柳一起羞辱他,不是说他长得丑没人喜欢,就说他身体瘦弱不好生养没人要,左右都挖苦他以后会成为个嫁不出去的老哥儿,这样一个尖酸刻薄对他极尽嫌弃的男人,闻溪嫁给他能有什么好下场呢?更别说这人如今还成了个胡乱打人的傻子。
严逢安可恶与可怕的两种形象在闻溪心中不断交织,吓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不行,他不能嫁。
想到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闻溪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心里生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跑吧。
跑得远远的。
去一个没有闻家人的地方,去一个再也不受别人摆布的地方。
夜晚时分,趁着家里人都睡觉的时候,闻溪提心吊胆地打开了院里的大门。
他在这家里吃剩的穿剩的,几乎没什么自己的东西,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这么多年攒的十文钱。
这个时辰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阵阵夜风吹过,带来一些细碎的声响。
闻溪紧紧搂着包袱,摸着黑沿着村口的方向逃去。
长这么大他出村的次数少得可怜,村子外有高高的山,长长的河,翻过高山,跨过长河之后,他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他更怕嫁给严逢安。
不管是脑子好的,还是脑子坏的,他都不想嫁。
可惜的是闻溪最后还是没能跑掉,还没走到村口,他就被闻石山和李巧珍抓了回去。
两人在外隐忍着没有发作,关上院门,闻石山就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老子白吃白喝供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没良心的讨债鬼,跟他费什么话,我现在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跑。”
李巧珍抄起扫帚就往闻溪身上招呼,她一个常年干活的农妇手劲很大,扫帚重重落在闻溪身上,疼得他死去活来。
院子只有那么大点地,闻溪无处可躲,只能不断磕头求饶:“娘我错了,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
那破扫帚实在不顶用,李巧珍还没解气便碎成了两截,她一只手叉腰恨恨道:“老娘真想打死你!”
眼尖的闻石山看到了闻溪怀里的包袱,粗声粗气道:“你那包里放了什么?你是不是拿家里东西了?”
闻溪痛苦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拿。”
闻石山不信他的话,一把夺过他怀里的小包袱。想着里面有自己攒的私房钱,闻溪下意识想把包袱护住,一拉一扯间,包袱里藏的十个铜板悉数掉落在地。
钱是闻石山的命根子,这家里所有的钱都捏在他手里,十文钱虽然不多,却是触了他的逆鳞。这钱不管是闻溪偷的,还是攒的,都让他觉得不可饶恕。
“你个狗东西,敢拿家里的钱,真是嫌命长了。”
闻石山怒气上头,一脚踹向闻溪的心窝,把他踹了半米远。
这一脚踹得闻溪差点岔气,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身体痛苦地蜷缩在一起,嘴里连半丝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闻石山看到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便觉得晦气,抬起手又上前给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嘴里有血腥味在蔓延,看着闻石山盛怒的样子,闻溪想自己今晚是不是就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时,一直没出声的闻柳从屋里出来,温声软语对着闻石山劝道:“好了爹爹,难道你真要为这几文钱把他打死不成?”
“想来弟弟已经知错,这次你们就放过他吧。后面还有正事,可不能耽误了。”
李巧珍往闻溪身上啐了一口,说:“你看你哥哥对你多好,可你却连这么点小忙都不愿帮他。贱人就是贱人,不管平时装得多老实多听话,一到关键时候就成了白眼狼。”
闻石山把十个铜板收进怀里,扯着闻溪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将他从院里拖进柴房。
“日子到了严家就会派人过来迎亲,这几天你就跟我在这里面好好待着。”
为了防止闻溪再次逃跑,闻石山直接从外锁住了柴房的门。
白白挨了一顿打不说,好不容易攒着的十文钱也被拿走,闻溪心里头那仅剩的指望都没了。
天上挂着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柴房里的闻溪也孤零零的。
望着紧锁的柴门,两股热泪从他眼角滑落,绝望的闻溪心里浮起轻生的念头。
上吊不行,他怕勒。
跳河不行,他怕冷。
割腕不行,他怕疼。
……
就这样一直拖延着,拖到了成亲这天。
花轿里的闻溪捧着脸哭泣,到此刻他才承认什么怕冷怕疼都是假的,他是怕死。
尽管这十六年里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还是想活下去。
停下的花轿唤回了闻溪的思绪,一双白皙修长又有几分干瘪的大手伸进了花轿里。
闻溪一眼就看出这手是严逢安的。这人一心扑在学业上,家里的活从来没有干过,一双手白白净净的跟村里那些人完全不同。
都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闻溪吸了吸鼻子,咬咬唇,将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放了上去。
严家是村里大户,前头两个儿子成亲时,他们邀请了整个稻香村的村民,那流水的喜宴从早晨摆到了晚上。
这回的婚礼却办得有些冷清,除了几户跟严家关系好的,其余人他们都没有通知。
意识昏沉的严逢安被两个哥哥扶着拜了堂。
摔坏脑子的他时而痴傻,时而癫狂,怕他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闹出笑话,拜完堂后严家人又给他灌了一碗安神药,然后将他跟闻溪两人一齐送进了婚房。
婚服是照着闻柳的身量做的,穿在瘦骨嶙峋的闻溪身上手臂长了一截不说,腰间也是空落落的。
看着这明显和他身形不符的衣裳,严家老大媳妇李婉和老二夫郎何锦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闻溪是新嫁的夫郎,成亲当天不能去外头露脸,李婉语气温和对他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吧。”
除了两声难掩的啜泣,闻溪并没有回应什么。
李婉转身去了厨房,留下何锦不知道该跟闻溪说些什么,迟疑片刻也跟着出去。
闻溪不敢乱动,一直等李婉端着饭菜回来,他仍攥着宽大的婚服,僵硬的保持着之前的动作。
李婉看出他的不自在,也没跟他计较什么,只道:“娘说今天大家都很累,吃完饭你可以先休息。事先我们已经跟三弟喂了药,今晚他大概是不会醒了,你放心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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