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应激触碰_棠兜兜 > 第50页
    阙大成在梦里喊过弟弟的名字。那天夜里寒星纬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时候,看到他在黑暗中紧皱着眉头,嘴唇翕动着说出一个被呼吸截断了一半的词。他没有听清那个词是名字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看到阙大成在梦里试图伸手去抓面前的东西,手掌在空中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如果不说呢?如果不说,阙大成可能会带着他这些年一直带着的那个东西继续往前走,那个东西也许会在密林深处、冰原边缘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慢慢被消磨掉,被时间替代,用沉默替代答案。


    但那意味着阙大成后续所有的行动都将建立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基础上,他的行走和判断将不再与真实的位置重合,他所抵达的每一寸地面都不能提供他真正在寻找的东西。


    寒星纬能从档案上那些被褪淡的字迹里看到这个事实,但他无法决定哪一条路对阙大成更好。他不知道当一个人长久地悬在一段未完成的时间里时,把那根悬着的东西抽走,到底是让他落回地面还是让他坠落得更深。


    他第五天早上从抽屉里拿出档案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封面的边缘,停顿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档案夹在臂弯里,走出房间,走到阙大成的门口。


    走廊里的灯管持续亮着,光线没有变化。他站在门口,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他想起阙大成站在操场边的路灯下面那个晚上,面朝北面,没有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站着。他不知道那天晚上阙大成在想什么,但那个站姿像一个还没有做好告别准备的人,只是先站在边缘练习一下分别的姿势。


    他敲了门。


    里面传来阙大成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门没锁。"


    寒星纬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的灯亮着,窗户开了一道缝,晚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桌面上几张摊开的物资单。


    阙大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一把短刀的刀面。刀身已经被擦得很亮了,反射着灯光的白色,连刀刃边缘的细密划痕都能看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寒星纬,目光落在他臂弯里的那份档案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刀面上。他的动作没有变化,擦拭的频率和幅度都和之前一样。


    寒星纬走进来,把门带上。他走到桌边,把那本档案放在桌面上的那几张物资单旁边。档案的封皮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纸张被压住的一角翘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阙大成放下手里的布和短刀,把它们并排放在床沿。他看着那份档案,没有拿起来,隔着桌面的距离问:"你从哪弄的?"


    "地下档案室。三层往下。里面有关于你弟弟的记录。"寒星纬把声音放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和他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知道自己叙述的节奏在某个位置已经失去了控制。"阙小成。第七探索队队员。异化形态是直翅目,下肢完全转化,上肢保留部分人类形态,面部特征保留。处理意见写的是''''销毁''''。"


    阙大成坐在床边,身体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档案的封面上,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把档案拿到面前,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像两片干燥的叶子互相擦过。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的文字,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看。他翻页的速度不慢,但也没有急于翻完,每一页他都停留了一段固定的时间来阅读。


    寒星纬站在桌边,没有出声。窗外的风持续吹着,窗框被推得发出轻微的震动。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声响。阙大成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他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速度放慢了一些,那些页面记录的是数据和注释,每一行字都排列整齐,字迹端正。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附着一行手写备注,墨水颜色比前面的部分浅,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上去的。


    那行字写的什么,寒星纬记得很清楚。他注意到阙大成的拇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停住了,指腹压在纸张的角落,没有移动。他没有把目光收回来。


    过了大约两分钟,阙大成低下头,然后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离开了那页纸,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又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他还能认出我。"阙大成说。


    寒星纬站在桌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阙大成的侧脸上,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着,咬合肌的位置有一条轻微的隆起。


    这让寒星纬想起一句话,人在极端的情绪之下,是没有表情的起伏的。


    人的自我保护机制给爆发的情绪设置了一个临界点,让理性控制情绪,勉强维持着生理系统正常运转。


    阙大成站起来,把那本档案合上,竖着立在桌面上,靠着桌角的墙壁。


    "萨那计划第二次行动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要去。"


    他转过身,目光没有落在寒星纬身上,而是穿过他身后的门板,落在那条走廊尽头的位置。"就算他变成了怪物,我也要亲眼看看。"


    寒星纬站在原地,手掌贴着桌面,他控制不了嗓子的干涩,勉强开口道:"档案上说已经销毁了。"


    "我知道。"阙大成说,"所以我才要去。"他把那本档案从桌面上拿起来,夹在臂弯里,执拗地又问了一边,"什么时候出发?"


    寒星纬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路灯亮着,光芒沿着基地的轮廓排成一条断续的线。"先遣队的名单已经定了。舒玥在名单上,我也在。如果你想加进来,后勤支援队的位置应该还有。"


    阙大成点了点头,把那本档案夹得更稳了一些,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看过那份档案多久了?"


    寒星纬站在桌边,看着阙大成的背影。"几天。"


    阙大成的手扶着门框,侧过头来。走廊的灯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一块明暗分明的区域,那一半被照亮的脸上看不到表情的细节,但能看到他眼睛的轮廓在光线下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方向时微调视线的动作。


    "下次,早点告诉我。"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弹回门框的声音清晰而短促。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沿着楼梯方向渐渐远去,每一下的间隔都比前一下更长一些。寒星纬站在原地,手掌还贴着桌面,感觉到木头表面细微的温度正在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均匀覆盖。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几张物资单,最上面一张的边缘被风掀起来了一点,又落回去了。他伸手把窗户推上,插好窗闩,然后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听不到了,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第34章 祷告夜


    出发的通知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寒星纬正在训练场上做器械恢复,通讯手表震了一下,弹出一条全队通知。


    萨那计划第二阶段将于后天清晨启动,所有编入队伍的人员今晚前完成物资核对,明日下午参加出发前动员。


    通知的落款是都荔,职位栏写的是总指挥。


    他在器械上多挂了五秒才松开手,落到地面上。膝盖落地的瞬间带来一阵延迟的震颤,沿着胫骨往上走,在小腿肌肉的位置停住了。


    他蹲在原地,把护腕的粘扣解开又重新贴上,视线落在地面上,看着沙土表面被前一个人踩出的脚印已经模糊了大半。


    傍晚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了,坐在位置上低声交谈,说话的声音被压低到像是怕被某个隐蔽的麦克风捕捉到。


    寒星纬和阙大成坐在靠窗的位置,舒玥坐在他们对面,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但她的手指一直在绕着一根垂到桌面边缘的线头,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卷起来。


    “听说了吗?这次行动还要做祷告仪式,看来真是破釜沉舟了。”身后桌子传来其他队员交头接耳的声音。


    “那个祷告仪式几点开始?”阙大成问。


    寒星纬看了一眼通讯手表:“八点,说是在中央广场。”


    阙大成把碗里的最后几口粥喝完,把碗放回托盘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回收台边,放好碗筷,走回来。“我还没参加过这种仪式。来基地之前听人说,这是奴他神信徒每年都要做的仪式,送行的时候做,迎接的时候也做。”


    寒星纬说,“我小时候在教堂里见过类似的,无非就是神父带着所有人念一些歌颂奴他神的句子,念完一段之后再唱一段。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阙大成坐回位置上:“你……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奴他神的壳子下面究竟埋藏着多少悲痛的事实。


    寒星纬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灯光陆续亮起来。中央广场的方向已经有人在布置了,几盏大功率照明灯被架设在广场四角,把地面照得发白。


    “自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就知道早该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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