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研究员没有提"意识保留"这个概念。从头到尾,他只说了"生物学特征"和"行为模式",没有说意识。就像那些被改造成武器的怪物,根本没有意识,只是一团会动的肉。
但自己之前在禁林里见过火甲虫,见过那只火甲虫的眼睛里流出来的黑色眼泪。他知道那些怪物有意识,甚至还有可能有曾经的回忆。
下课铃响了,礼堂里的人开始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寒星纬没有动。他坐在原位,看着白板上残留的字迹。"甲壳强度""神经接口""行为调控",曹朔从前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翘起腿,身体往后靠,看着白板,也看了一会儿。
"那家伙说到半异化怪物的时候,估计脑子要转冒烟了"曹朔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寒星纬想起在冰原上涟七说过的话:"实验室里有一个区域,专门放那些没有完全异化的实验体。"
意识到曹朔在等着自己往后接话,寒星纬只是冲着他挑了挑眉毛:“这谁知道呢?”
走出礼堂,外面的雨还没有停,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
回到宿舍,寒星纬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那块水晶,握在手心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那些没有完全异化的人,现在在哪里?"
水晶表面亮了一下,很短暂,像镜子在晃动的时候反射了一瞬的光。然后暗了。
寒星纬不知道这是回答还是巧合。他把水晶放回抽屉,锁好,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基地轮廓。
彻底异化。这个词本身就不确定。什么叫彻底异化?失去人类意识算彻底异化?还是身体完全改变算彻底异化?如果一个人还保留着意识,但身体已经变成了怪物的样子,那算不算彻底异化?
按涟七的说法,那时候父亲的身体有一半已经异化了,但他的意识还在。如果父亲被抓住,被送到生物研究院的地下室,那他会被分类为"彻底异化"还是"部分异化"?
寒星纬合上笔记本,关灯,躺到床上。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一声接一声,像无数人在敲门。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脑子里都是那个被固定在实验台上的怪物。它的步足被切掉了四根,切面是平整的,像是用手术刀切的。它的身体还活着,因为那些导管里流着透明的液体,连接着旁边的机器。
雨声渐渐远了。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沉进一片安静的黑暗里。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手掌心里那个微弱的温度在始终闪烁着。
第26章 “奴他”背后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基地的地面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的水洼还没有完全渗下去,每一个浅坑里都映着一小片灰白色的云层,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的气味,泥土和灰尘被水浸润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闷闷的气息,混着路边枯草的涩味。
寒星纬走在去礼堂的路上,靴子踩过积水,每踩一脚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水花溅到裤腿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
他的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避开了那些大一点的水坑。昨天在训练场上磕到的膝盖还在隐隐发酸,绷带在裤腿下面磨着皮肤,有一种持续存在的、不太舒服的触感。
他比昨天到得早,礼堂里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前排空着好几排,后面几排零星坐着几个队员,有的在低头翻讲义,有的靠着椅背闭眼休息。
他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昨天记的那几页。纸上的字写得有点急,笔画有些潦草,他在"奴他"旁边画的那个问号旁边又加了一个圈,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封面上。
曹朔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灰色训练服,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来得及打理。
他没有看其他人,径直走到寒星纬旁边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进入那种半休息的状态。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朝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八点整,冯研究员准时从侧门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淡灰色的制服,领口比昨天高一些,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刚好卡住喉结的位置。
他手里还是那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水杯换了一个颜色,从昨天的白色变成了淡蓝色,边缘有一圈磨损。他走上讲台,把电脑连上投影仪,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文件图标排列整齐,没有多余的软件。他打开一个文件夹,双击了今天要用的课件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片,是一只异化怪物的头部特写。甲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凸起,凸起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一些,有的扁一些,像是从甲壳内部往外顶出来的,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甲壳表面。
投影的亮光映在冯研究员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这张图片和上一张图片之间没有区别。
"我们今天讲异化生物的适应性进化。"冯研究员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图片,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楚,"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异化生物的生理特征发生了显著变化。这种变化不是随机的,它有一定的方向和规律。"
屏幕上的图片翻了一张,变成两张对比图。左边是十年前拍摄的怪物照片,甲壳表面平整光滑,边缘的线条清晰锐利,颜色均匀。右边是最近拍摄的照片,同样的怪物品种,但甲壳表面布满凸起和沟壑,颜色更深,表面反光更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两幅图并排放在一起,差异很明显。
"这种变化在甲壳类异化生物中最明显。"冯研究员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图表。"它们的甲壳厚度平均增加了百分之三十,硬度提升了约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十年前有效的武器现在可能已经不够用了。中央城探索队的伤亡率在最近五年有所回升,与这种变化有关。"
台下有人举手。冯研究员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举手的人,是一个穿突进队队服的年轻队员,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手臂举得很直,手指笔直地指向上方。
"请问,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是自然选择,还是别的原因?"
冯研究员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沿在他下唇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目前主流观点认为,主要是环境压力导致的自然选择。污染区核心区域的辐射水平和化学物质浓度在过去十年持续上升,对异化生物的生理结构产生了筛选效应。能适应高浓度污染环境的个体存活下来,把它们的特征传给下一代。"
"那环境压力的源头呢?"
"源头仍在研究中。目前没有定论。"
那个队员没有再问,把手放了下来,目光回到了讲义上。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像是这个回答没有解决他的疑问。
曹朔在寒星纬旁边坐直了身体。他刚才一直维持着那种靠后闭眼的姿势,现在他的脊背往前移了几厘米,靠在椅背上的角度从倾斜变成了直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得到。然后他举起手,手臂抬到与肩膀平齐,手掌朝前,没有多余的晃动。
冯研究员看了他一眼,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请说。"
曹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冯老师,我有一个关于异化生物转化产品的问题。"
"你说。"
"我们目前饮用的''''奴他'''',是从异化生物的血液中提取的。根据中央城官方的说法,''''奴他''''的成分已经过处理,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影响。但我的问题是——如果异化生物的生理特征在持续变化,那它们血液的成分是不是也在变化?我们喝的东西,还是十年前那个东西吗?"
礼堂里安静了。寒星纬看到周围几个人把头转向了曹朔的方向。前排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后排有人坐直了身体,原本翻动讲义的声音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屋顶通风口的低鸣声。
冯研究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双手放在讲台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大拇指的指腹贴着食指的侧面,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像是量过的一样精确。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看着曹朔,像是在确认他说完了,然后开口。
"''''奴他''''的生产工艺有严格的质量控制标准。中央城生物研究院每个月都会对每批次的产品进行成分检测,确保其安全性。异化生物的生理变化确实会影响血液的组成,但我们的工艺会随之调整,保证最终产品的参数稳定。"
"也就是说,人喝的东西,会根据怪物血液的变化而变化。"曹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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