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纬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涟七可能听到了。
在塞克圣学院的图书馆里,他翻过无数次涟七的照片。那些黑白照片上的少年,十七岁,站在密林边缘,目光沉静,嘴角没有笑容,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度。他把那些照片看了太多遍,每一张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涟七左眉角有一颗小痣,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个老茧,队服左边的口袋总是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照片,不是画像,不是别人口中的故事。是他本人。
“你来了。”
涟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头顶树冠里栖息的鸟。他睁开眼睛,瞳孔是淡红色的,嘴角有一圈极细的蓝色纹路。
寒星纬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才挤出一句话。
“你真的是涟七?”
涟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对什么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尽量是。”
寒星纬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腐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又走了一步。
现在他站在涟七面前,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但他没有伸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伸手。
“我从小到大都在看你的照片。塞克圣学院的历史图鉴上,你的照片在第173页。右上角。你站在密林边缘,穿着一件旧队服,左边口袋鼓鼓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听到了,但他控制不住。“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翻到那一页看一眼。我想记住你的样子,我怕有一天连照片都没有了。”
涟七看着他,没有说话。蓝紫色的光在他皮肤下面缓缓流动,把他的脸映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你不是在萨那冰原下面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意识。冰层太厚了,我的身体动不了,但意识偶尔能出来。”涟七的声音很平静,“七七帮我找到你的位置。他不能陪你进密林,但我可以。”
寒星纬想起了七七说过的话,到了冰原上,梦境不稳定,但他没想到涟七会真的替七七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涟七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没入袖口,像是活的。
“因为你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你。我没做到。我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寒星纬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以为涟七会说什么更重要的话,关于萨那计划,关于冰原,关于高层,关于那些生死攸关的事。但涟七说的是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被压在冰层下面十年,应该是那群人对不起你!他们到现在还在崇拜那个‘奴他神’,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这些明明都该是你的!”寒星纬的声音有点冲,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对面的人是他从小就崇拜的英雄,他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
涟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说话的语气很像她。”
“像谁?”
“你母亲。她也这样,急的时候说话很冲,说完又后悔。”
寒星纬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头上全是泥,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刮出来的口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什么语气。
“七七说,你把自己分成了两部分。脆弱的部分给了他,坚硬的部分留给自己。”他抬起头,看着涟七。“你现在是坚硬的部分吗?”
涟七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是什么部分都不太像了。在冰层下面待了十年,坚硬的东西也冻碎了,脆弱的东西也冻硬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寒星纬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他想说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
这话太冲动了,他咽了回去。但他咽回去的时候,涟七的眼睛忽然看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
寒星纬想起七七说过,水晶里有涟七的意识碎片,涟七能感知到他周围的情况。他刚才心里想的那句话,涟七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脸一下子热了,幸好头灯关着,蓝紫色的光不够亮,涟七应该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寒星纬赶紧换了个话题。
涟七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萨那计划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大部分。都荔告诉我了,曹朔也告诉我了。高层要销毁你,都荔要救你。蒙西是先遣队的队长,他听高层的指令。”
涟七点了点头。
“蒙西不是听高层的指令。他就是高层的人。”
寒星纬愣住了。“什么意思?”
“蒙西在加入探索队之前,是中央城生物研究院的研究员。他参与过第一代异化病毒的人体实验。那些实验对象里,就有你父亲。”
寒星纬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但他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父亲……是蒙西做的实验?”
“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他在那个团队里。后来实验出了问题,高层把整个团队解散了,大部分成员被调到了其他部门。蒙西被安排进了探索队,从队员做起,一步步升到了副队长。高层留着他,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太多,杀了他风险太大,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寒星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知道你是谁吗?”
“他知道。他知道涟七就是当年那个‘成功’的实验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变成了什么。”
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密林特有的潮湿和寒意。寒星纬站在那里,看着涟七被蓝紫色光照亮的脸。那些蓝色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下面缓缓移动,像河流,像根系。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寒星纬一时间气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愤怒让他的舌头都像是打了死结。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涟七看着他,目光很深。
“按原计划走。跟着都荔,别靠近蒙西。到了冰原上,我会再找你。”
他说完,身体开始变淡。蓝紫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越来越亮,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别走。”寒星纬往前迈了一步。
涟七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双眼睛还留在黑暗中,看着他。
“我们还会再见的,”涟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蓝紫色的光彻底消失了。
寒星纬站在黑暗里,伸手往前摸了一下,只摸到了空气。树干上还有一点点余温,是他刚才靠着的位置,还是涟七靠过的位置,他分不清。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扎手,是实的,是真的。不是梦。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打开头灯,照着来时的路,走回营地。帐篷外面的炭火已经完全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曹朔在帐篷里翻身,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他钻进睡袋,把水晶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水晶的温度比之前更高了,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把水晶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涟七。”他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水晶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颗心跳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水晶攥得更紧。
第21章 十七个“涟七”
第二天清晨,寒星纬被曹朔摇醒。密林的天亮得比外面晚,树冠太密,阳光透不下来,营地里还是一片昏黄。曹朔已经收拾好了背包,站在帐篷外面,嘴里叼着一块压缩饼干。
“走了,今天要多赶点路。蒙西那边传消息过来,说前面有一段路被雨水冲塌了,要绕行。”
寒星纬从睡袋里钻出来,把睡袋卷好塞进背包。他的手碰到口袋里的水晶,水晶是热的,比昨晚更热。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水晶,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
队伍在六点半出发。今天寒星纬走在突进队的后段,曹朔走在他前面。密林的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树枝上挂着长长的苔藓,垂下来像帘子,拨开的时候会有水珠落下来,打在后脖颈上。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面的队伍停了。寒星纬从队伍缝隙里往前看,蒙西的先遣队在前面几公里处。
曹朔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寒星纬说:“绕行要多走大约八公里。今天到不了预定的营地了,要在林子里过夜。”
寒星纬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通讯手表,信号已经只剩一格了,密林深处接收不到中央城的信号,只能靠队伍内部的短波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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