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听到门响,回过头来。
曹朔。
寒星纬早有预料。那张纸条上没有署名,但白天的训练场上能在那种时机凑上来跟他搭话的人,不会是普通的“热心老队员”。
曹朔回过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白天那副不太正经的笑容,但手里拿着的东西让寒星纬的视线一下子定住了。
那是一块水晶,拳头大小,半透明,内部有一团模糊的蓝色纹样。月光穿过水晶,把那些蓝色纹样的影子投在曹朔的手背上,像一张网。
寒星纬看清了——那是一只蜘蛛。
那是一只完整的、姿态舒展的蓝色蜘蛛,被凝固在水晶内部,八条步足根根分明,连关节处的倒刺都清晰可见。
寒星纬站在门口,盯着那块水晶看了几秒,然后走进训练室,把门拉上了。
经历过七七的梦境、火甲虫的眼泪、都荔审讯室里的那些话之后,再看到和蜘蛛相关的东西,他已经不会觉得离奇了,甚至觉得有点理所当然。
如果曹朔今晚拿出一块什么别的东西,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
今夜的月亮很亮。训练室朝东,窗户又大,月光照进来足够看清彼此的动作,用不着开灯。
寒星纬走过去,在曹朔旁边的桌子上坐下,两条腿也悬在桌沿外面,和曹朔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曹朔的脸,眼睛盯着被曹朔抱在怀里的水晶。
“你的破格录取是都荔办的吧。”寒星纬开口道。
曹朔没有否认,把水晶换了个姿势,让月光打在另一面上。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高智怪物的存在。”寒星纬也不管曹朔愿不愿意回应自己,自顾自地继续说,“那我就不明白了。都荔既然认识那个蜘蛛,还把我绑到审讯室里干嘛?直接说她跟那东西认识不就行了?”
想到自己刚醒过来就被绑在审讯椅上,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睛流泪,手脚被束带勒得发麻,寒星纬的语气不自觉地硬了几分。
曹朔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害,这不得看看你是不是忠于‘组织’吗?”
寒星纬偏头看了他一眼。曹朔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底下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像是某种早就准备好的、等着被问到这个问题的表情。
“不是,”寒星纬说,“你们难不成觉得随便找一套说辞就能糊弄住我吗?她要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忠于组织’,找个人跟着我就行了,用得着她亲自审?还用得着绕这么大一圈?”
曹朔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水晶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水晶接触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月光透过水晶,在桌面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光斑,蜘蛛的纹样在光斑里缓缓晃动。
“行啦,兄弟~”曹朔说,“来了就是一家人,这不是怕你委屈,所以赶紧找过来了吗?算我的,你要不揍我一顿算解气了?”
“都荔什么时候跟你提的我?”寒星纬不吃这一套,真耍起无赖,曹朔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在你还没从塞克出发之前。”曹朔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她说今年塞克会有一个人来报名,这个人跟队长有关系。他说这个人可能会带来改变,也可能带来麻烦。到底是哪一种,要看他自己怎么选。”
寒星纬皱了皱眉:“队长?都荔手眼通天都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曹朔摇了摇头:“我说的是第七探索队第一任队长,涟七。”
这个名字从曹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训练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重了几分。寒星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涟七还活着。”曹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寒星纬,而是看着桌上的水晶,“他在十年前的那场任务中活了下来,但不是以人的形态。他在萨那冰原下面,被冰封着。那块水晶里的东西——就是从涟七身上脱落的一部分。”
寒星纬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他转过头,盯着那块水晶,似乎自己经历的一切在慢慢展开。
曹朔继续说道:“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跟他取得更深的联系。但都荔一个人做不到,你也看到了,整个探索队的势力分成了好几大块。高层盯她盯得很紧,她在外面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给中央城。所以她需要人帮她。一个高层不认识的人,一个不会被怀疑的人。”
“所以你来找我。”
“不是我来找你,是都荔让我来找你。”曹朔耸了耸肩,“白天训练场上我不是凑巧跟你搭话的。她让我观察你,看看你在突进队里的反应,看看你被人排挤的时候会不会退缩。”
“然后呢?”寒星纬问,“就靠这些就能判定我合不合格?”
这些东西都太稀松平常了,反而让寒星纬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别的安排。
曹朔看着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耸了下肩膀:“应该算是吧。”
寒星纬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他倒真没想到,连曹朔在跑道上跟他说的话,都是都荔安排好的。
“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寒星纬问。
曹朔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水晶从桌面上拿起来,递到寒星纬面前。
“拿着。”
寒星纬伸手接过来。水晶比他想象的要重,表面很光滑,触感冰凉。里面的蓝色蜘蛛纹样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的。他把水晶翻过来,看到底部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小到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涟七。萨那。封。”
他念出声来的时候,感觉到水晶表面的温度变了一下。很微弱,微弱到他不确定是自己的手温传给了它,还是它自己在动。
曹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密林方向传来的泥土气息。
“都荔让我告诉你几件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第一,那只火甲虫的事,你看到的就是真相。被高层‘销毁’的怪物里,有很多像火甲虫一样的东西。它们原本是人,被污染之后变成了怪物,但还留着一点点人的意识。高层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要把这些怪物彻底清除,一个不留。”
寒星纬攥着水晶的手收紧了。
“第二,你那个朋友,阙大成。他在火甲虫面前看到的根本不是环境,那小子当时人性根本没有彻底泯灭,那群家伙不是在消灭怪物,而是一群杀人犯。”
“第三。”曹朔转过身来,月光打在他脸上,他那副不太正经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都荔让我告诉你,舒玥听到的那个声音,是涟七的本体在叫她。”
寒星纬的瞳孔缩了一下。
“涟七的本体一直在萨那冰原下沉睡,但他的意识偶尔会醒过来。那些零散的意识有时候会分散成不同的部分,像那个‘七七’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我想你应该在幻境中见识过他的厉害,由此可见涟七本体的实力只会是‘七七’的百倍之上。那些家伙畏惧他,却又想要利用他,利用之后又想要毁掉他。”曹朔的咬字越来越重,像是想要生生咬断敌人的脖子。
但寒星纬还是觉得疑惑:“既然他这么厉害,还搞传讯那套干嘛?直接把那群人全干趴下啊!”
“因为他的本体现在还在休眠,”曹朔的回答很干脆,“他在冰层下面被压了十年,能维持意识不散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只能把最短的信息传递出来,到现在为止我们知道的也只有都荔,舒玥还有你,能够跟他的意识连接上。”
寒星纬把水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这两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串在一起——火甲虫的真相、阙大成的幻境、舒玥听到的声音、都荔的试探、曹朔的纸条,还有这块刻着字的水晶。
“那都荔呢?她需要我做什么?”寒星纬感觉脑子现在已经搅成一团浆糊,完全丧失了思考过程的能力,干脆破罐子破摔。
曹朔从窗户边走过来,站在寒星纬面前。
“萨那计划马上就要启动了。整个中央城都在准备这件事。高层的说法是‘清剿冰原上的古兽’,但都荔知道,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涟七。他们要在涟七彻底觉醒之前,把他‘销毁’掉。”曹朔的声音压得很低,“都荔会被派去执行这个任务,不是因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是因为高层想让她亲手毁掉她以前的队长,看看她到底还忠不忠心。”
寒星纬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所以她需要你在萨那计划中帮她。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只需要你在关键的时候,和我们站在一起,和涟七站在一起,”曹朔说,“高层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是她手里仅有的可以不被高层注意的牌。”
训练室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像是两个沉默的哨兵。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寒星纬说。
“你说。”
“那块水晶——里面的蜘蛛纹样,是涟七身上脱落的部分。那它现在在我手里,涟七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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