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丽莎的话带来了持久的安静,一个以精明形象示人的商人突然开始推心置腹,这样做的效果远比已经是大善人形象的欧文先生讲煽情的话要厉害的多。


    皮尔父子一时间都有点被震住了,紧接着热血沸腾的情感开始在心头涌动。


    “班纳特小姐言至于此,我已经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自己所能去促成这部法案能被完整地通过。”皮尔爵士沉默过后心服口服地给出了准话。


    在人们常常为世道的不公与残忍而扼腕叹息时,还有人能在现实的各种阻挠中顽强地寻求新的出路,面对打击也自始至终保持着自己的热血与信念,这让皮尔爵士怎样不心生敬佩。他觉得只要自己也能在其中出一份力,也算对得起自己年轻时的理想志向。


    在过去各种流言蜚语的影响下,他其实对班纳特小姐的初印象很一般,但接触下来他完全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真正了解一个人不只要听她说了些什么,更要看她做了什么。皮尔爵士这辈子见过各种大风大浪,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识人准则。


    班纳特小姐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极端理性,专业的形象,在这个由男性主导的领域以独断专横完美地融入其中。


    但是如果只看她做了什么,她在参观时认真又谦虚地听着欧文先生的讲解,为这些并没有很大赚钱空间的事情不辞辛苦地奔走着。


    她拉着各行各业的陌生人们一同赚钱,致力于各种真正在发挥作用的慈善事业。


    虽然她一直在强调相比欧文先生的新拉纳克工厂,自己手下的工厂要改善的方面还有太多。但就据他所听说的,班纳特小姐是一位非常受工人们爱戴的工厂主,在卢德运动时她的工人们还会自发地守护工厂里的设备,防止被极端分子破坏。


    皮尔爵士知道人心有多么的复杂,想要达成这样的影响与号召力靠单纯的愚善是做不到的。她一定是有雷霆手段,恩威并施,才能在激烈的质疑声中赢得他人的尊重与爱戴。


    皮尔爵士逐渐意识到,班纳特小姐和欧文先生看上去像是两种极端,但本质上都是一类人。


    不仅如此,他们性格还非常互补,颇有薪火相传的意味。欧文先生教导这位年轻的小姐以耐心与恒心,而班纳特小姐又用自己的魄力与胆识为他扫清前进路上的障碍。


    克拉丽莎并不知道,她这一番费尽心思的谋划或许的确赢得了年轻的小皮尔先生的支持,但真正让老皮尔爵士选择支持她的原因不在于她圣诞节送的那些礼物,或者在新拉纳克安排的贴心又舒适的食宿,而是她这个人本身的人格魅力。


    不过就算克拉丽莎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她只需要这两个人能为她在议会辩论里大战反对派,完完整整地把这部法案通过了就行。


    “如果你们方便的话,社交季期间我可以举办一些聚会,邀请我们这边的一些同僚们,这样欧文先生和班纳特小姐也可以面对面地与大家沟通交流。”皮尔爵士思索后做出邀请,这就是愿意把自己这边的人脉介绍给他们了。


    欧文先生高兴极了,事到如今,他逐渐开始理解了克拉丽莎所说的,把它看做“生意”一样对待的真正含义了。


    说白了,现在的人总是不相信真的有这样的好人,甘心付出自己的金钱与心血不求回报地为了全社会的进步而努力奋斗,这样的人一下子就会被人嘲笑是空想的傻子。


    但要是加上一点利益因素在里面,别人反而一下子能听得懂人话了。这样才是他们认知中能理解的事情,于是会安心地接受提议,甚至赞赏这真是有道德,有担当的义举。


    在克拉丽莎向欧文先生学习如何“温顺如鸽”的同时,欧文先生也在学习这位年轻小辈的“智谋如蛇”。


    就像克拉丽莎曾经对亨利所说的,她和欧文先生两个人的组合会是一支梦幻团队,哪怕以后《工厂法》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她也真心地希望欧文先生可以留在自己的公司里,为她提供富有处世哲学的建议。


    克拉丽莎对皮尔爵士的邀请也很高兴,有来就有往,皮尔爵士开了个好头,她就能再借此机会邀请新认识的这群人来自己这里做客了。


    她正在思考有什么机会能把达西先生自然地介绍给托利党的贵族与议员们呢,如果这样搭上了线,等机会来临时他再提出想要帮忙就很顺理成章了。


    第67章 The Hurrie 回到伦敦……


    克拉丽莎在皮尔父子离开的第二天也决定离开这里回伦敦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不想和他们一起走。


    欧文夫妇多次想要挽留她再呆几天,但克拉丽莎还有别的计划。她想慢悠悠地回到伦敦,沿途再考察考察现在的局势都有哪些矛盾,又具体到了哪种程度。


    克拉丽莎估计等她晃到伦敦,她可爱的家人们也已经回去了。虽然她从彭博利庄园离开的时候很火急火燎,但半个月没见,克拉丽莎是真的想大家了。


    回程的马车载着来时的原班人马顺着原路返回,克拉丽莎和阿比盖尔坐在车厢里。苏格兰的风光已经被抛在身后,她们正往纽卡斯尔驶去。


    “这种情况下,总是我们两个人呆在一起。”阿比盖尔与克拉丽莎对视了一眼,仿佛回到了很多个要有重大事件发生的前夕,她们正在车上一起翻阅最近的报纸。


    每路过一个驿站,她们都会买下能买到的所有报社每天的报纸,克拉丽莎曾经就是从这里开始捉风捕影的,这是她习惯的老办法。


    “我们在苏格兰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任何有关于《谷物法》的风声,但是你看这里,从几天前起《晨邮报》就开始介绍进口谷物对本土市场的伤害了。”


    在阿比盖尔的身边报纸被高高地叠起,她指向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角落,克拉丽莎凑过去看。


    “翻一下接下来几天的《政事热评》,看看那天的内容有没有威廉·诺里斯的投稿。”


    这份报纸是近期兴起的时政点评期刊。不同于大报社的笔者几乎匿名,这家期刊接受带署名的投稿,方便想要发表想法的人有一个公开辩论的平台。


    自它出现以后,每日的骂战都精彩无限,而她热爱多重身份的好朋友塞巴斯蒂安不可能错过这样一个使用自己化名来吵架的好机会。


    克拉丽莎微微皱眉,虽然之前的推测和风声都指向谷物法的出台不可避免,但眼睁睁地看着它浮出水面,如鬼影般伸向最穷苦百姓的口袋,自己却无力抗衡,她的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没看到威廉·诺里斯。”阿比盖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绝对忍不住的。”克拉丽莎想了想,“试试拜什·奈特,托马斯·克拉克,乔治·格林或者艾尔菲·罗宾森。”


    阿比盖尔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但没有多问,她已习惯了克拉丽莎的朋友都带点传奇色彩。


    “这里有拜什·奈特的文章。”阿比盖尔终于找到了。


    “这个自恋的家伙……”克拉丽莎笑出了声。拜什是塞巴斯蒂安名字的缩写,姓氏又是骑士,等于他在说自己会在这里伸张正义。


    “他的文章主题叫做《为了丰收我们必须贫瘠》。”阿比盖尔扬了扬眉,开始同克拉丽莎一起阅读他的观点。


    “这是他典型的说话风格,这位是个讽刺爱好者。”克拉丽莎感觉这篇文章真是扑面而来的阴阳怪气,大意就是表示进口的谷物损害的是现有地主阶级的利益。人民必须要继续生活在拿破仑封锁期间的那种贫瘠之中,只为了让这些有着大量土地的老爷们获得金钱上的大丰收。


    “哇,像淬了毒一样。”克拉丽莎边读边感慨。


    她们又翻阅了其它的很多报刊,随着一天天向今天的日期推进,有关于《谷物法》的内容逐渐增多了起来,可以说现在这部法案已经是被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了。


    马车继续向着下一个城市前进,等她们到了伯明翰,这里已经陷入混乱了。


    在克拉丽莎落脚的旅馆能直接听到外面的演讲声,这些人只需要支起一个小台子就能义愤填膺地输出自己的观点,而克拉丽莎就这样靠在窗边静静地听着。


    “如果这部法案通过,我们都会挨饿!”楼下的男人挥舞着拳头,引起一阵又一阵愤怒与赞成的怒吼。“我就想问清楚一件事,保护本土市场,究竟是在保护谁?为什么我要支持让我和家人们挨饿的法律!”


    这里的氛围已经浓烈到了极致,茶馆,咖啡馆,街头,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议论这部即将被通过的《谷物法》。


    各种显眼的地方开始挂起了反对谷物法出台的横幅,街头的治安管们也越来越多,警惕地巡逻防备着有人想要搅乱社会秩序。


    克拉丽莎于是决定在这里再呆几天,她在街头上走着走着就会被塞上几本宣传册,里面写着如果《谷物法》出台会造成了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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