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你也觉得我很难跟上吗?”克拉丽莎问,查尔斯摇摇头,他从来不觉得和克拉丽莎交流有什么困难的,他喜欢这种有来有往的沟通模式。


    “不过回到朗伯恩以后,克拉拉就放松很多了。”伊丽莎白笑着评价,玛丽也开始发表她很久没有进行的哲学思考。


    “伦敦的纷繁复杂诚然使人目眩神迷,被新奇的事物与奢华的社交活动所包围,仿佛置身于世界之巅。然而这样的亢奋往往转瞬即逝,紧接着就为难以名状的焦躁与不安包围着。


    我时而为跻身于上流社会而沾沾自喜,时而又因为目睹世态炎凉而愤懑不平,而这次回到家,我想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父亲总是追求内心的平静。沉迷于都市浮华之时,往往错把浮躁当作活力,把虚荣作为追求,我想我们都要学会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


    玛丽说完她的一长串哲思,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克拉丽莎没觉得她说得有什么不对,但她更觉得妹妹板着她年轻的小脸说出这种老成的话实在是太可爱了。


    莉迪亚努努嘴:“我可没想这么多,我就是觉得每天有漂亮的衣服穿,还有好玩的舞会和帅气的军官,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美好了,至于你说的什么虚荣啊浮躁的,我是半点没感受到。”


    “其实我完全能理解玛丽所说的事情。”伊丽莎白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真正听进去了妹妹在说什么。


    她以前总是对玛丽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觉得只要她一张嘴就是一些腐朽空洞的大话。而她现在已经变得更有耐心,为人也更加谦逊,她才发现放下偏见,其实玛丽的内心世界丰富极了。


    “我刚到伦敦时也是那样,内心总有无名的火在燃烧,无论别人在说什么我都会下意识地反驳。”伊丽莎白回想起当时特别爱拱火的自己,她都快忘记自己还有那样一段烦人的时期了。


    “没错!当时每个人都有差不多的毛病,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火药味会这么浓!”凯瑟琳聊着聊着仿佛进入了一种微醺的状态。


    “噢!你们还记得第一次去布莱特伍德庄园的时候吗?莉齐,克拉拉和索恩福德侯爵大吵了一架,我当时被吓得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了——”


    克拉丽莎和伊丽莎白重重的咳嗽声也没有挽救凯瑟琳的大嘴巴。简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家的表情,玛丽一脸完蛋了的样子,莉迪亚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而查尔斯觉得自己真是错过了太多精彩的事情。


    “什么吵架?基蒂,你们在说的是什么吵架?”班纳特太太也顾不上还有客人在旁边了,连忙警惕地高声追问。


    卢卡斯一家人看着班纳特一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决定安静地坐着不发表意见,毕竟他们其实还挺想听下去的。


    “Oops,说漏嘴了,不好意思。”凯瑟琳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说漏嘴的尴尬或者歉意,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伊丽莎白看得牙痒痒。


    “没事的妈妈,那都是很久以前的小争吵了,不值一提。”伊丽莎白马上救场,简也在旁边特别配合地点头,表示莉齐说的完全没错。


    “不值一提的小事能把基蒂吓得不敢动?你们这些孩子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东西啊!”班纳特太太看着女儿们沆瀣一气的样子,要不是基蒂说漏了嘴,她一点也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要知道那天在餐桌上她可一点也看不出来气氛有什么不对呢。


    作为这件事的另外一位主人公,亨利似乎完全没有加入对话的资格,不过他也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他一直很后悔当时为难了伊丽莎白小姐,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如今自己会和克拉丽莎的妹妹们保持着这么频繁的接触。


    伊丽莎白当时虽然大度地表示原谅了他,但自从大家关系变得亲近起来后,她从来不会放弃在各种私下聚会的场合提及起这件事,让亨利尴尬已经快成为她的一种恶趣味了。


    尽管人们都称赞伊丽莎白小姐有一双会笑的漂亮眼睛,但当她笑着看向自己的时候,亨利总会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都是他为一时冲动付出的代价。


    亨利无意间和卢卡斯爵士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尴尬又礼貌的微笑,随即立刻把头撇向两边,只觉得这个客厅变得有点难熬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不聊那件事了,克拉丽莎这里还没有问完呢!”凯瑟琳机智地又把话题掰了回来,大家这才发现话题聊着聊着就偏了,亨利也正好想转移话题。


    “刚刚克拉拉说的那些我有几点想要纠正,她说我们是在母亲的一次聚餐上认识的。


    首先,那是一场文学沙龙,我是完全被迫参加的。我还记得主题讨论的是对威廉·华兹华斯《抒情歌谣集》中序言的看法,克拉丽莎当时可真是口若悬河,洋洋洒洒,意气风发。”


    克拉丽莎也终于想起来当时具体的情况了,“天呐,还真是这样。当时我太需要出头了,可以想象我会多么的急于表现自己。”


    她都快忘了以前那种需要抓紧每个露面的时机去结识人脉的时期是怎样的感受了,现在只要她出场的地方,她已经完全无需再做自我介绍。


    “恭喜你终于想起来了,不过那其实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第一次和我母亲交谈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小厅里,听到了你们的全部对话。”


    “什么?我竟然从来不知道这一点。”克拉丽莎惊讶极了,“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我不想和陌生人说话,所以我躲进去了。”亨利一脸“这还用说吗?”的表情,大家一想到他现在的性格,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无意冒犯,但是当时我母亲一天要见的人可多了,全是一些自以为怀才不遇的艺术家。我母亲哪怕对他们的作品不太认可,也会好心地给他们一点钱,把他们打发走。”


    “所以你一开始觉得我也是上门要钱的?”这和克拉丽莎想象中的场景大相庭径,她还自恋地以为亨利从小屁孩时期就<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自己呢。


    “不然呢?”亨利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两个的对话带着一种淡淡的幽默,每一句都在感动与意外之间反复横跳,让人啼笑皆非。


    “我还以为你会对克拉拉一见钟情呢!”伊丽莎白说出了克拉丽莎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她真是觉得有趣极了,“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们在庄园里遇到过很多次,不过我每次都会特地避开她,因为和这种人相处总是让我很有压力。


    我甚至不需要多了解她,光看她的神情和肢体语言就知道这是个特别强势且有野心的人,还急需一个踏板进入新的社交圈,所以我很难对她喜欢得起来。”


    克拉丽莎已经没话说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全部重新地审视自己的回忆了,否则她怎么觉得事情的经过完全不是这样的呢?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你对我的印象好转起来的呢?总不能是两三年后吧?”克拉丽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论谁发现以为喜欢自己的人其实一直讨厌着自己,即使是克拉丽莎这种平日里非常镇定的人也感觉尴尬得想直接离场。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亨利的眼神总是那么坦诚与真诚。他就是这样一个纯粹又较真的人,这也是克拉丽莎最喜欢他的地方。


    “可能是我第一次好奇地翻阅《淑女前沿》的时候,你的文字让我感觉可以触摸到笔者的灵魂,也有可能是你找到躲起来的我,和我一起坐在楼梯的台阶上聊天,告诉我忠于自我比合群需要更多的勇气。也有可能是你坚定地说服我的父亲说什么也要拿下造船厂的时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眼睛原来可以燃起这么汹涌的火焰。”


    随着亨利的回忆,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大家都没有预料到这样随意的交谈会突然发展成这么动人的告白。


    像有点感性的伊丽莎白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她一方面因为亨利毫无保留的情感而感动着,为自己的姐姐的幸福而快乐。另一方面她也从这只言片语中看到了克拉丽莎初到伦敦时的窘迫。她必须要抓紧每一个机会,向不同的人推销自己的才华,才能换来这样一个真正遇到赏识之人的机会。


    正是因为她自己承受了所有的辛苦与难堪,她的家人才能过上优渥的生活,自己也才能在她的羽翼之下快速地成长。


    克拉丽莎在感动之余也有点惭愧,因为她当时真的只把他当作弟弟来看待。说实话,除了自己当时想做的事情,她根本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任何人身上。


    即使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亨利早在她的心里占据了亲人一样的地位,她也同样有更多同龄的女性朋友可以倾诉心声。


    可以说她虽然很关心与爱护他,但从来没有好奇过这位沉默长大的年轻贵族生活里都发生着什么事,他的思想又是怎么样的。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当亨利突然向她求婚的时候,她真的被吓坏了,这样的惊吓一点也不亚于身边一直以为不会说话的人突然开口讲话了,况且他还挑了一个她最最愤世嫉俗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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