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又去追踪那些孩子们的生活轨迹,收集他们的证词,甄选出最触目惊心的部分,配上插图附在附录里。


    克拉丽莎观察着一屋子人神情各异地翻看着这本小册子。年长一些的很多曾经是地方乡绅富豪,平时更多是通过代理人来打理自己的产业,对具体的情况并不非常了解。


    他们皱着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时不时地吸上一口烟,显然是把这份报告看进去了。


    而年轻一些的工厂主,更多是白手起家,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实干家。


    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和自己手下的工人们斗智斗勇,在他们的概念中,这些人是狡诈懒惰的家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让他们退步让利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们的表情就更漫不经心一些,甚至是不屑一顾。


    其中伊森·克里夫属于二者之间,他曾有过落魄的日子,一步一步拥有了如今的产业。


    他也曾经经历过危机时刻,走投无路时是克拉丽莎·班纳特拉了他一把。


    因此他虽然并不完全赞成她的做法,但对克拉丽莎这个人依然非常的尊重与欣赏。


    “我相信,即使是外行都看得出这份报告的水准,但是你给我们看的目的肯定不在于此吧。


    你太聪明了,肯定不会寄希望于通过感动来说服我们。”在一众沉默中,伊森·克里夫晃了晃手中的纸张,率先提问。


    “伊森,别把我想得这么厉害。”克拉丽莎被他的话逗笑了。


    “不过你说得没错,这份报告不过是给大家提前的小预告罢了。等明年年初议会的会期一开始,有关的法案就会被提交上去。”


    话音未落,内容就引起了全体工厂主激烈的反对,就连刚刚面露同情的绅士也表现出自己的不赞同。


    他们愿不愿意大发慈悲是一回事,而法律的限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班纳特小姐,这你就做得太过了。”一位头戴绅士礼帽的男人慢悠悠地开口,有些混浊的眼睛晦暗不明。


    “说到底,你也是我们工厂主的一员,哪怕和那帮什么也不用操心每年也能拿到大量收入的贵族走得再近,也改变不了你的英镑是靠着工人的辛勤劳作得来的事实。


    如今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你又何必再给大家套上更重的枷锁呢?你是一位小姐,或许不懂,但是在场的各位都是实打实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呢。”


    他的话就是大家的心声,一瞬间赞成声,埋怨声,夹杂着咒骂声不绝于耳。苏珊娜看着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又开始心慌起来。


    刚刚看着那些绅士的表情,她真的燃起了他们会为此改变的希望。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天真了,只要一涉及到切身利益,看着慈祥正直的人也会立刻露出冷漠的面孔。


    她看向阿比盖尔,这位忠诚的助手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机警,仿佛一有风吹草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刚刚短短几件事起起伏伏,她发现自己还有太多要学习的地方。


    克拉丽莎耐心地等待着大家发泄不满的情绪,身处于暴风眼的中心却不为所动,直到声音逐渐平息下去她在重新开口。


    “大家稍安勿躁。”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的不紧不慢,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她似乎是用胸腔在发音,每一次清晰的咬字都能完成地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


    “大家认识我也有好多年了,亲近点来说,也是看我逐渐到这一步的。”


    她看到自己认真聆听的几位朋友双手抱臂,认同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以慈善家而著名,我还有资格今天站在这里和你们对话吗?”


    “朋友们,我今天把大家聚集在这里,绝不是让大家和班纳特小姐争执的。她大可以直接和议员们直接商量,但是她还是过来了,我想大家都要给她一个听她讲话的机会。”站在吧台后的西奥多为克拉丽莎帮腔。


    “先生们,就像您所说的,我们的情况很不好。我们老实本分地工作着,但是那帮人,他们想给我们加多少税就加多少税,我们能把我们的产品买多远全靠着他们的心情,否则伦敦最好的布料卖不出去也就是一堆垃圾。”


    克拉丽莎看到大家迟疑地听着她讲话,逐渐面露感同身受的表情,铺垫了这么多闹剧,她终于可以步入正题了。


    “我们在议会里完全没有话语权,在邓尼奇,那里的衰败选区都已经衰败到海底了,但是还保留着席位,我们都知道这些席位进了谁的口袋。


    曼彻斯特,利兹,伯明翰,我们人数最多的地方,我们完全没有代表权!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的手被绑着,永远都是被动状态!”


    整间屋子里的人逐渐都开始认真起来,话语权是所有工厂主们梦寐以求但遥不可及的领域,这是每个人都痛处。


    再也没有一个人出言打扰,大家都迫切地了解哪怕一点可行的道路。


    “拿破仑已经不行了,朋友们,你们想想那些大量屯地抬高粮价的贵族老爷们,他们可是把身家都搭在里面了,而他们天生就有上议院的席位。


    想想看吧,等到战争完全结束,大家都能买到便宜的粮食,他们会怎么办?他们会容许大家毫无限制地购买进口粮食吗?


    我们的邻居可不是软柿子,如果他们对等反制,限制我们的贸易出口,我们的商品可真的要留在仓库里腐烂了!


    再说了,本来咱们的工人就已经吃不饱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我想哪怕大家用沾满盐水的鞭子整天费力地在他们身后抽打,他们也干不动活了,到时候由谁来养活你们实打实的一大家子人呢?”


    看到大家关心的神色,克拉丽莎不由得心里苦笑,自己想得没错,他们永远只能听懂他们自己的语言,否则再多的道理也是对牛弹琴罢了。


    克拉丽莎带来的消息就像水滴进了油锅一样,讨论声不绝于耳,还有人不愿意接受现实。


    “拿破仑可是厉害人物,最后怎么样还不得而知呢!你的消息凭什么就准确,我们都要信你的?”甚至有人在心慌下说出了希望战争保持现状的发言。


    克拉丽莎无所谓地歪了歪头,一脸天真地看着这位提问的先生。


    “多权威的消息才能算足够准确呢?我们驻巴黎外交官的消息分量足够吗?他夫人可是和我认识了快十年了呢。”


    第18章 The Merging 过去与未来……


    房间里的人们交头接耳,各抒己见,克拉丽莎却不打算把自己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等他们争论出个结果上。


    “先生们,放在几十年前,没有人会相信,通过司空见惯的蒸汽和日夜不息的纺车,我们这些普通人也有能养活成百上千人,把东西买到欧洲各地的一天。


    这间屋子里的人,有的曾经挨过饿,受过打,能不能活过冬天是头等大事。


    几年前我走到哪里都有人高喊着,叫我滚回去,这里不是女人能来的地方,但是我也留下来了。”


    包括乔纳森在内的几个男人此刻都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克拉丽莎对视。


    有时路上是那么的黑,没有一点亮光,如果她回头看就会被黑暗吞噬。


    不过好在现在局势已经不同了,她会带着每一次无能为力送给她的创伤往前看。


    “或许您们还没有意识到,我们正身处于一些荣耀故事的序章。虽然工会是不被允许存在的,但我们不能真的让它隔离和拆散我们!”


    克拉丽莎注视着房间里每个人聚精会神的面孔,想要把每个人的表情与眼神刻在脑海中。


    如果她起了小调,会有人加入吗?会从单薄的独唱变成磅礴的和声吗?


    或许矛盾还不够根深蒂固,历史的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是她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试一试又怎样呢?她问自己,试一试,否则她永远不会甘心对现状熟视无睹。


    “朋友们,我们是全新的力量,每个人都掌握着几百个家庭的生活。从来没有人教我们,手握这样的财富和影响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地位,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走的路前人从来没有走过,我们必须要靠着我们的情报,经验和智慧一起摸索,如今真的到了我们需要互相帮助的时候了。


    先生们,如果一切顺利,其中的利润和影响会有多大,您们甚至比我还清楚。足够重新洗牌,让新的一批人,就是我们,加入这场亘古不变的游戏。


    团结在一起,用同一个声音说话,让别人看到我们背后的力量,我们这么多年来不被重视的愿望和追求。把我们当人来看待,而不是人人都可以东挪西用的钱袋子!”


    说到激动处,克拉丽莎忍不住紧握右拳用力地在空气里一挥,引起了大家的喝彩。


    克拉丽莎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感受,被命运裹挟的无奈与愤怒,对更上一层的渴望。


    因为这些话语,新的希望与期待重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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