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眼睛盯着王春花和老罗太太,话里头满是感慨。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接过话茬,声音更低了:“看那几步路走的,那架子端的,跟咱厂里放的那什么外国电影里的贵妇人似的。”


    “哎哟,你们瞧见没有,那女的脖子上挂了足有三圈项链,明晃晃的,也不嫌压得慌?”


    一个瘦高个儿的女人眼尖,指着王春花悄声的说。


    “你看她耳朵上那坠子,跟小石头蛋子似的,一晃一晃的,也不怕把耳垂子拽豁了。”另一个圆脸盘的女人捂着嘴笑。


    “哎呀,你可真是个老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一脸郑重地纠正道:“那可不是什么石头,那是玉,翡翠!老贵老贵了,听说一块好的,能顶咱厂里一辆大解放呢。”


    “去去去……”先前那圆脸女人白了他一眼:“玉不也是石头变的?石头跟石头,还不一样了?”


    刘大妈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眉头微蹙,回头瞪了一眼,虽然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好了,都别瞎议论了,让人家听见多不好,显得咱多没见过世面似的。”


    众人这才住了嘴,只拿眼睛好奇地看着。


    汽车旁边的老罗太太和王春花自然是听不见这些的。


    她们正微微偏着头,左右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地方。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天天气不错。


    有风吹过,家属院里的大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好像是在鼓掌欢迎似的。


    一排排红砖楼房整齐地排列着,楼前楼后种着些扫树梅,月季,开得正热闹,红的粉的,看起来格外鲜亮。


    墙角边,几个小孩子正蹲在地上弹玻璃珠子,笑声清脆,滚了一地。


    空气里飘着谁家厨房里传来的葱花炝锅的香味儿,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原来,楚素兰就住在这里呀。


    刚才大门口就见识到了,那是有警卫看着的呢,要是不认识,人家都不让进来呢。


    老罗太太心里头转了几个弯,觉得这地方,其实蛮好的,敞亮,干净,到处都透着一股子精神气儿。


    她心里暗想,假如当初没去港城,一辈子留在内地,这样的地方,怕是她们这样的人家,想进都进不来的。


    如今她的大孙子是有贵人缘的。


    她儿子这么说了,她便也这么信了。


    楚素兰没有刻意打扮。


    她穿着格子衬衫和工装裤子,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边。


    老罗太太的脸,她不陌生,王春花的面容,她更是记得真切。


    就算嫁给罗子文的日子不长,可她也是村子里长大的。


    那村子里的岁月,那些人,那些事,都像刻在骨头上的印子,抹不掉的。


    可和眼前的两个人,其实还是对不上号的,看来,罗家人的日子的确过得很好。


    超出她想象的好。


    看到人从车上下来,楚素兰忙抛去乱七八糟的想法,快步的迎了上去。


    第980章 她怎么敢得罪楚素兰?


    王春花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楚素兰。


    她心里头,一瞬间转过了许多念头。


    老了,真的老了,比自己可老相多了。


    当年在村里,楚素兰可是一枝花,模样身段都是顶好的,多少后生偷偷瞄她。


    而她王春花呢,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丢在人堆里找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罗太太,港城的阔太太,别说在江城被人高看一眼,就是在北都,那也是大领导亲自接待,陪着吃饭的。


    楚素兰,说到底,是个命苦的女人。


    王春花心里浮起一丝同情,又暗暗生出一份自得来。


    只是,这自得她不敢露在脸上。


    她已经跟罗子文交了底,把什么都说了。往后,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都指着罗子文。虽然罗子文未必事事都听楚素兰的,但楚素兰,到底是罗爱军的亲妈。


    这一路上,她也瞧见了,罗爱军这孩子,虽然是在这边长大的,可那股子聪明机灵劲儿,一点都不比港城罗家那些娇生惯养的子弟差。


    说不定,往后比他们还强呢。


    她王春花后半辈子的安稳,她家孩子的前程,可都系在这母子俩身上了。


    她怎么敢得罪楚素兰?


    于是,王春花脸上堆起笑来,也紧走几步,一把拉住楚素兰的手。


    那手很是粗糙,还带着茧子,跟她自己养尊处优、细腻白嫩的手掌贴在一起,触感分明。不知怎的,她鼻子一酸,眼泪还真就下来了,带着哭腔说道:“素兰哪,我真的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我还能见着你。你还跟以前一样,都没咋变呢,还那么漂亮!”


    这话半真半假,眼泪却是真的,她自己也分不清,是为楚素兰的境遇心酸,还是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担忧。


    一旁的老罗太太,原本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也放下来了。


    她不知道儿子已经跟王春花结了盟,只担心王春花仗着如今的身份,在这里对楚素兰摆架子,说话夹枪带棒的,伤了和气,也伤了孙子的心。


    此刻见王春花这般亲热,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楚素兰被王春花拉着,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看着老罗太太,想起儿子私下里的叮嘱,让她如何对待老罗太太,她可太知道了。


    毕竟,她也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


    很快酝酿好了情绪,声音哽咽了起来:“罗大娘……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您。您气色这么好,身子骨也康健,我……我打心眼里高兴。”


    这话不是假话也不是吹捧。


    老罗太太在港城这十来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是真正的人上人日子。


    脸上保养得宜,头发乌黑,精神头十足,那气色,自然是一等一的好,而且家里还有家庭医生,那身体肯定不错的。


    她听着楚素兰带着颤音的问候,心里头那最后一点疙瘩也化了。


    她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围着的邻居们,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目光温温的,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和朴实的关切。


    老罗太太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来,是真的值了。


    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被人热情地对待。


    王春花都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了,她这个当前婆婆的,自然也不能落了后。


    她走上前,也拉住楚素兰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同样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


    老太太心里头一酸,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惜:“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没有自称“妈”,楚素兰也没有管她叫“妈”。一个喊“罗大娘”,一个称呼“孩子”,这中间隔着的,是将近二十年漫长的光阴,和难以逾越的生分。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面,让旁边看着的几个居委会大妈,眼眶都有些发热。


    陆乔歌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微笑。


    见面比预想中要顺利,三个人坐在楚素兰那间不大却拾掇得整洁干净的小屋里,说了些家常话。


    聊楚素兰的父母,老太太也很难过。


    老头子不管着她了,好像也能看出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要说楚素兰的爸妈都是好人。


    可惜啊……


    时间过得快,一晃两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因为市里头还有安排好的午宴,老太太和王春花得回宾馆那边去。


    这个场合,楚素兰是不合适去的。


    她还得上班。


    她如今是在军需厂上班,她和如今已是副厂长的魏霞是同事,只不过魏霞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楼里,而她,是车间里的一个小组长,手下也管着十来号女工。


    魏霞的故事,楚素兰听过不止一次。


    那是个比她更曲折、更让人唏嘘的经历。


    每次听人提起,她都忍不住在心里头叹息。


    人的命啊,真不是生来就注定的。


    只要你自个儿有本事,哪怕你性子软,胆子小,其实也能在这世上好好地活下去。


    当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再遇到一个肯拉你一把的人,那你就能稳稳当当地,走在光明的大道上了。


    其实细想想,她和魏霞的遭遇,骨子里是一样的。


    所以,没什么一技之长的楚素兰,进了军需厂,就一头扎进了制鞋的车间里。


    她从最基础的处理皮革开始学起。


    而魏霞是主管技术的副厂长,管理上的事儿她管得不多,心思全扑在抓技术上头。


    如今厂里虽然没有外贸订单,可生产任务一点也不轻松。


    光是对内的军需订单,就已经排得满满当当,供不应求了。


    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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