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温珣声音大了些,死寂一片的木屋内沙哑又清晰无比:


    “敢。”


    第43章 醒来


    人居然还可以这样活着。


    靳越凛恍惚地想。


    人居然可以这样活着。


    最幸运的事情是当时那个刀疤男没有真的那么把温珣打死了,因为警.察早就盯着这个团伙盯了足够久,终于和线人里应外合,成功端掉了一整个窝点。


    事后靳越凛也被放了回去,他年级太小太小,又初来不过一两个月,对这里面的事又一无所知,教育一番就遣回去接着读书。


    但人生最初的底色是很难改变的,他还是没办法老老实实读书,一边考学,一边各种打工,后来有点小资本了开始做小生意,和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其实在当时正儿八经的人来看,他确实还是个没文凭的小混混没错。


    他也再没有见过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孩,但午夜梦回,却总会梦见那双眼睛,反反复复地梦见,反反复复地想。


    后来上面严查严打,很多和他同一时期出来混的都不行了,只有他真的混出了头。


    同样,年少时独立摸滚打爬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和血泪教训,也在后来他被认回靳家争夺权力时提供了宝贵助力。


    如果没有遇见温珣,如果没有那声敢给他当头棒喝般的震撼,没有当时撕开那道通往正常良知口子,也许他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


    卑劣、市侩、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漠视法律道德,真的如泥泞一般腐烂,等待太阳出来时被晒干晒硬,风一吹彻底粉身碎骨。


    这是他从九岁时就反复梦到,反复记忆,追随了一整个少年时代,在漫长岁月中彻底刻入生命中的人。


    他在温珣面前,从来都是卑微如尘埃的,那天镜子前温珣问他为什么喜欢他,他说因为我就是因为你才诞生的。这句话没有说错。


    现在的他,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因为温珣才诞生的。


    所以高中小巷那次初见后,他才那么疯了似的去让人打听温珣的信息,激动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各种想法子要靠近。


    温珣以为是随意一次初见,其实是他经年梦中的人,奇迹般地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


    靳越凛断断续续地说着,温珣听着,心里恍惚地想。


    啊...他说的那个人是我么...


    在他的心中,我竟然这么好。


    记忆被掀开一角,好像确实有这么件事,那时候温光修烂赌成性还不上钱了,要债的人追上门,他把他和温奇珠推了出去。


    中间的事昏昏沉沉,他可能被送到医院治疗了,侥幸活了下来,接着日子继续日复一日。


    靳越凛居然记了那么久。


    他只是做了认为应该做的事,再说靳越凛怎么会卑微呢,明明这几个月来,一直是他在照顾他啊。


    如果没有靳越凛,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艰难卑微地打工还债不一定。


    他被冷得不太清醒了,无意识间把想的话都断续说了出来。


    “不会的。”靳越凛语气笃定,就好像认为太阳从东边升起那般自然。


    因为温珣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也许会窘迫、难堪、拮据,但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千千万万个宇宙中,千千万万种可能性里,他都会成长得无比出色。


    少时的窘境痛楚,柑青色的苦闷终究会褪去,苦难中的沉淀为他增添了别一份气质,温珣会勇敢、宽容、坚忍,常怀关爱之心,强大而美丽。


    没有人会不被他吸引,没有人会不想追随他。


    他只是有幸,陪温珣走过这一程。


    靳越凛摸摸他的眼边:“世人千万,你是最好的。”


    温珣似乎想笑一笑,但是他太冷了,连这点动作,做出来都缓慢而艰难。


    靳越凛搓着他的手、心口,想要让他暖和起来,但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太多温度了。


    距离他们被撞下来可能过了两三个小时了,等待救援可能还要几个小时。


    温珣开始发烧了。


    没有体温计,连烧到多少度都不知道,靳越凛抱着他不断地说话,嗓音因为太久没有进水,变得沙哑。


    到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力气了,对话只变成了低低的:“圆圆?”


    “圆圆在。”


    “圆圆?”


    “圆圆在。”


    重复简单而乏力,不知道互相重复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线白,靳越凛心中升起希望,但很快他发现了新的问题。


    温珣发烧太久,已经有些脱水了。


    荒郊野岭,哪里能弄来干净水源?救援队又还有多久,才能找到他们?


    温珣如很多年前般,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奄奄一息倒在他的怀里。


    那一瞬间的感受可谓锥心也不为过,千般痛楚万般恨意,一个男人,竟把自己的老婆孩子连累到这种地步。


    温珣烧地意识不清眼前昏暗,忽地感到自己嘴唇被轻轻掰开,有温热的液体流了进来。


    渴望水源的本能让他去追寻着吮吸,一只大掌安抚般轻抚在他的脑后。


    不知道喝了多久,温珣像是补充足了水源,重新沉沉倒下去。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上午九点,终于有救援人员发现了他们,此刻距离落水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


    方泊衍冲在救援队最前面,风尘仆仆焦急恐惧,一夜没睡让他现在看起来狼狈疲惫,但在看到巨石后相互依偎的两个人时愣了下。


    他弟弟被揽在怀里,还看不到身上有什么伤,但是靳越凛肩膀、胸膛、脖颈、脸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血口。


    最可怖的是手掌那里,深的几可见骨,被粗暴缠了缠止血,不知道解开又缠上反复了几次。


    救援队呼啦涌上,把两个人分别着抬去治疗。


    医院内红灯亮了又灭,方泊衍站在手术房外,心里不是滋味,旁边是匆匆赶过来的左修真和程沃。


    医生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还好都没什么大的问题,靳越凛身上伤口是碎了的车玻璃扎的,虽然可怕,但好在是皮外伤,没有割到什么大动脉,比较麻烦的就是胸腹腔出血和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忌口一段时间。


    温珣相比状况要糟一些,他本身就身体不太好,还怀着孩子,好在掉落时靳越凛抱着他减轻了绝大部分冲力,发烧的状况目前控制住了。


    但是孩子的情况很凶险。


    这个孩子本身就怀的艰难,母体陈年积病过度透支,又一路颠簸,能撑到现在没有流掉都是奇迹。


    温珣中间挣扎着醒过来一次,抓着医生的手恳求救救这个孩子,医生不忍地别开了脸,说会尽全力的。


    急救红灯长亮不灭,一直到了下午,主治大夫筋疲力竭地出来,说温珣没事了,孩子也没事,但是之后一定不能这样了,必须好好安胎。


    方泊衍身体一软险些摔倒,终于知道那些激动到想给医生跪下来的人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了。


    病房暂时不建议进去打扰,方泊衍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那一小块门玻璃,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枕头被子尽是雪一般的白,温珣的面容却似乎比雪还要白,柔黑的发散在枕上,呼吸又轻又浅,如果不是仪器上的数字还在跳动,真的让人要忧心下一秒就会消失。


    方泊衍在门口玻璃上看他看了许久,终于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温珣醒了太久,这一觉估计要睡到明天去了。


    助理劝他也跟着担心找了一夜多了,小少爷既然没事,不如先回去休息。


    方泊衍摆了摆手,示意就在医院这里给他支张床,他去酒店洗个澡就过来,万一温珣晚上醒了或者需要什么的。


    离奇又惊险动荡的一天一夜过去,所有人都累的不行,悬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心放下,各自休息补充精神。


    温珣是在第二天清早七点醒来的。


    他睡得太久了,刚醒来时,连自己在哪儿都忘记了。


    靳越凛当时正在门外处理这次的事情,眉目冷冽的程沃都害怕,他跟在靳越凛身边近十年,从来没见他像这次这么生气过。


    那帮人本来就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现在是直接被摁死了要。


    程沃上一秒还在老板气场中战战兢兢,下一秒忽地春风化雨,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温珣手撑在床面上,要坐起来,靳越凛几步上前,在他腰后垫了个点了个软枕。


    他刚想问问温珣喝不喝水要不要吃点什么,抬眼时,正撞上了温珣看向他的目光。


    靳越凛愣了下,接着见温珣抬手,指尖轻轻碰在了他脸上被玻璃割伤的地方。


    又凉又软,温珣的眼中是心疼。


    温珣是在心疼他么?


    靳越凛握上了他的手背,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温珣:“你还好么?”


    靳越凛心下酸涩:“我一直都很好,只是皮外伤。”


    温珣目光停在了他手掌上的纱布上,眼睫颤了颤,似乎要想起什么,靳越凛忙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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