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陈育痕说,“飞机上睡饱了,先去看妈。”
姐夫接过一个行李箱,裴屿推着另外一个,陈育痕和姐姐跟在他们后面往停车场走。
疗养院的建筑外墙还是记忆中的米白色,入口种着两排高大的悬铃木,十月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天气很好,阳光从枝叶之间漏下来,在步道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母亲的房间在一楼,门半开着。她坐在桌旁摆弄一块毛线钩织的杯垫,听见动静回头。先是看了陈育洁和她丈夫一眼,又把目光落到身后两个人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陈育洁放下包,“妈,我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育洁走到她身边,指了指陈育痕,“你看谁来了。”
母亲顺着她的手看过来,脸上露出一种对陌生人的客气笑容,“你好。”
陈育痕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好。”
她又看了几秒,转头问陈育洁:“他们是做什么的?”
陈育洁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陈育痕缓缓地呼吸片刻,用中文喊:“妈妈。”
母亲怔了怔,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叫自己。
陈育洁眼眶微红,在母亲耳边说:“是Ethan。”
母亲又重新打量陈育痕,这一次看了很久,像是真的在努力辨认。
“不是,”她摇摇头,很确定地说:“Ethan还在上学。”
陈育痕没说话,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终于把这件事弄明白了,母亲低下头,重新去摆弄杯垫。陈育痕走到桌边,在母亲身旁坐下。
杯垫是绿色的,中间有一朵金色的向日葵。陈育痕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向日葵的花瓣,“这里有个洞。”
母亲点点头,“开线了。”
“有钩针吗?我帮你补一下。”
母亲抬起头问他:“你会补?”
“嗯。”
“但是我这里没有针,”母亲说,“他们不让我用。”
“那我带回去补,补好了明天送过来。”
母亲说“好”,低头拉开抽屉,“我还有线,我给你找找。要一样的线,不然有色差。”
她翻出几个缠得乱七八糟的毛线团,陈育痕看见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棵树下面,脸上没什么笑意。
是他自己。
母亲挑出一小团黄色毛线,放到杯垫上比了一下,又摇头,“这个不对,颜色浅了。”
陈育痕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不急,你慢慢找。”
护理主管进来的时候,陈育洁拿起文件,跟对方核对转出的安排。
对方一边检查文件一边交代,换到完全陌生的环境以后,认知混乱和焦躁都可能加重,到了那边最好尽快恢复固定的作息时间,不要频繁换照护人员。
姐姐点头说:“我会跟她一起过去,陪她一段时间,等她适应了我再走。”
对方把文件合上,“按照她目前的身体状况,长途转运仍然有风险,建议全程安排医疗随行。”
“已经安排好了。”裴屿说。
护理主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问陈育洁:“这几天跟她提过要出门吗?”
“提过几次。”陈育洁回答说,“没说太多,只跟她说我们要出趟远门,去找Ethan。”
“这样就可以了,出发前再告诉她一次,不用反复提醒。”
陈育痕起身走过去,问了几句母亲的健康情况,将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记在心里。
母亲坐在桌边,偶尔朝他们看一眼。
临走之前,她看着陈育痕,仍旧保持那种礼貌的神情,“你要走了吗?”
“嗯,我明天再来。”
母亲指了指他手上的东西,“小心不要弄丢了。”
陈育痕说:“好。”
从疗养院出来,他们去了陈育洁家。
裴屿出发前特意去商场买了一整盒Lumi的新款玩偶,Emma高兴得不得了,抱着裴屿的腿喊他“小舅舅”。又转头控诉陈育痕:“舅舅,你上次给我买的,都没有抽到隐藏款。”
陈育痕正在提行李,头也不抬地说:“这次也不一定有。”
Emma很不乐意,大声道:“不要这么说!”
进了屋,把行李放进陈育洁给他们准备的客房,Emma抱着那盒玩偶追进来,要小舅舅陪她拆。裴屿被她拽到客厅的地毯上坐下,一个一个替她撕外面的塑封膜。
陈育痕看了两眼,转身去找姐姐。
陈育洁正在厨房里洗菜,陈育痕靠在门边问:“家里有钩针吗?”
她回头,“什么?”
陈育痕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只杯垫,“妈让我帮她补。”
陈育洁擦干手走过来,“你还记得怎么钩这个?我都忘了。”
说完她转身去翻厨房门口的储物柜,找了半天,从一个旧针线盒里翻出几支钩针,“不知道尺寸对不对,你看看。”
陈育痕挑了一支,在杯垫开线的地方试了试,“差不多。”
他坐在餐桌旁,用钩针把松开的几个线圈一点点挑出来。
陈育洁给他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看了一会儿才说:“妈晚上九点左右就要睡觉,要是过了那个时间,她容易烦躁。”
“嗯,”陈育痕低头绕线,“国内那边的疗养院我跟他们说了,先按这里的时间慢慢调整。”
他们聊了一会儿母亲回国后的安排,陈育痕忽然问:“Mark后来还有没有去骚扰妈?”
陈育洁说:“我让疗养院撤销了他的探访权限,后来他还去过两次,都没让他进。不过我听前台说,他经常打电话去问。”
陈育痕还没说话,Emma抱着一堆玩偶跑了过来,小脸皱成一团,抱怨道:“还是没有抽到隐藏款。”
陈育痕说:“我说了很难抽。”
“舅舅!”
裴屿跟在后面笑,“没有隐藏款,这些也很可爱啊。”
Emma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抱着东西又跑开了。
晚上洗完澡,两个人躺在客房的床上,裴屿从后面抱住他,手伸进他睡衣里摸,他抓住裴屿的手腕,“Emma在隔壁。”
裴屿轻咬他耳朵,“我们小声点。”
“不行,”陈育痕偏头躲开,“这种环境我兴奋不起来。”
裴屿低低地笑,“那我们出去开房。”
陈育痕蹬他一脚,“几天不做你会死?”
“嗯,”裴屿在他肩窝里拱来拱去,“抱着你我就忍不住。”
陈育痕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那就别抱。”
裴屿还真老实了,仰面躺回自己的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又伸脚过来碰陈育痕的小腿。陈育痕没理他,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光线很暗,陈育痕望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已经快两年没有来看过我妈了。”
裴屿侧过脸看他。
“刚去波士顿的时候,我先住在曼玲和吴政那里,白天基本不出门,一直在翻那些东西。”
裴屿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只侧过身朝向他躺着。
“有时候连着几个晚上不睡觉,看我和Mark的照片、聊天记录、邮件往来,看萤火虫的资料,看他的公开报道。我想知道我究竟是遗漏了哪一步,才没有提前发现事情会变成这样。”
裴屿听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握住。
“后来我开始酗酒。”陈育痕说,“赵曼玲半夜来警局接过我一次,后来我才知道Mark威胁她,不让她为我提供帮助。我就搬出去,一个人找了间短租。”他顿了一下,“我离开那晚开车去了海边,你也在场。”
裴屿“嗯”了声,没有说话。
“我姐还是经常给我发消息,告诉我妈妈的血压、吃饭、晚上睡得怎么样。我开始还会问,后来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她下午发给我,我第二天晚上才回。再后来她发照片和视频,我经常都不点开,就放在那里。”
裴屿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压着他的手背。
“之后又进过几次警察局,有一次是因为打架。我不记得那次为什么打,”陈育痕说,“对方可能说了什么,也可能是我先找事。那段时间喝得太多,有些事情记得不完整。”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晃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陈育痕把另一只手垫到脑后,继续说:“我决定公开萤火虫的事,找了之前采访过我的Lena,跟她合作。那段时间我把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这上面,我姐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接。”
裴屿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去年六月份,我在马布尔黑德跟人起冲突,对方受伤,我又被警察带走。这次是严律过来保释我。”
裴屿往他这边靠近了点,但没有抱他。
“他说他要造外骨骼,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国,我当时没答应。后来我发现Mark一直在派人跟踪我,为了避开眼线继续调查萤火虫,我答应了严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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