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长椅还有半米的时候,裴屿后脚踩住板尾,“啪”一声脆响,滑板翘起,精确地停在陈育痕面前。
陈育痕好像这才终于被惊动,缓缓转头看过来。
“陈首席,”裴屿气息不乱,露出乖顺的样子,“吃了吗?要不要我帮您打饭?”
陈育痕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懒懒地把烟送到嘴边。
裴屿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驱赶,大大咧咧在他旁边坐下,烟雾被风一吹,全扑在裴屿脸上。
裴屿没躲,隔着烟雾看陈育痕那只拿烟的右手。
苍白,修长,干净。大概因为在风里吹了太久,手背上的青筋透出淡淡的紫色。
虎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状的胎记,颜色很浅,像个旧伤疤。
烟灰积了一小截,摇摇欲坠。他抖落烟灰的时候,手腕随之转动,腕骨的弧度显露出来,线条利落,带着一点冷硬的美感。
这只手,确实很适合叫人听话。
裴屿握住衣兜里的金属小车,尖锐的棱角刺进掌心,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控制不住的思维又开始发散。
“找我什么事?”陈育痕突然出声。
裴屿脑子里就不吵了,“我们跑了组运动皮层数据,解码轨迹有点漂,想跟您对一下参数。”
陈育痕指尖的烟停在脸侧,看向他:“数据呢?”
裴屿才想起平板电脑还在工位上,笑眼弯弯地把脸又往前凑近一些:“我没带,要不您去办公室等我,我拿了过去找您。”
陈育痕微微抬高下巴,半眯着眼跟裴屿对视。从锁骨到脖子都露在寒风里,鼻尖被冻红了,但一点不影响他眼睛里的嫌弃、厌倦、鄙夷。
“脑子也没带么?”声音冷淡,烟味也冷淡。
“嗯,”裴屿再凑过去一点,讨饶卖乖,“脑子也忘工位了,学长。”
陈育痕好像被他蠢得受不了,转开脸,最后抽一口烟,慢慢站起身,“BCI实验室,十分钟之内没到,你就自己解决。”
下午三点,裴屿挨完骂从BCI实验室回来,心情却很不错。他将平板电脑扔给向明扬,“不是参数的问题,是我们加的非线性补偿不对。陈首席说以后这种问题再拿去问他,就叫我们组去食堂刷盘子。”
回到工位,裴屿手里玩着小车,扫了一眼白板上的待办清单。一大堆任务很难找出先做哪个,索性坐下开始玩手机。
摸鱼小群在他忙碌的时候,又刷新了上百条信息,他本来不想点进去看,但显示框里的最新内容提到了陈育痕。
【幸存者联盟(7)】
先是财务部付欣枚爆了个大瓜:“E神之前请假不是生病,是打架!”
温维:“我靠,E神还会打架?为什么打架?”
付欣枚:“具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赔了很多钱。”
温维:“对方伤得很重吗?”
付欣枚:“不算太重。但对方知道他是外籍专家之后,狮子大开口,要了七位数赔偿才肯和解。”
梁俊:“七位数……E神能不能打我一顿?”
后面好多条复制粘贴:“E神能不能打我一顿?”
其中有八卦嗅觉灵敏的,开始关心事情的细节:“听说是在酒吧里出的事,以E神的姿色,一个人去酒吧确实有点危险啊。”
“是不是被骚扰了?”
梁俊好像知道什么的样子说:“你们太单纯了,他才不是小白花。”
“什么意思,细说。”
梁俊直接放猛料:“你们没看过那段著名的‘三分钟完整版’吗?”
付欣枚:“什么‘三分钟完整版’?”
“嗞拉——” 红色回力车向后拉满,裴屿面无表情松开手,金属小车像颗失控的炮弹,越过桌界,“砰”地一声砸在旁边梁俊的显示器上,翻了个个儿。
梁俊被吓了一大跳,有些恼火地转头看过来,“裴屿,你干嘛……”
裴屿靠在椅背上,抱着膀子,冷冷地盯着他。梁俊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裴屿连人带椅子滑过去,直接逼近梁俊的工位。他面无表情,看着梁俊的眼睛说:“撤回。”
裴屿平时都表现得太友善太正常,梁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镇住了,“裴……裴屿……”
“撤回。”裴屿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手机,“你要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保住工作,现在就继续发。”
梁俊脸都红了,喉结滚了滚,低头把刚才那条消息撤回。
群里立刻有人问:“怎么撤回了?到底什么视频啊?”
裴屿盯着梁俊,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滑回自己工位,发了个甜品店的小程序到群里:“下午茶,自己点,我买单。[微笑]”
群里很快被那家人均消费200+的甜品店吸引了注意力,讨论菜单的内容将刚才的聊天记录顶上去,没有人再继续八卦陈首席的事。
裴屿盯着群聊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梁俊说的视频,裴屿当然看过。大四的时候看的。
视频只有三分钟,但他看过的次数,可能超过三千次。
他能背下陈育痕在里面的每一个单词、每一次停顿,以及那只手的每一个动作。
但那是他的,这群人有什么资格讨论?
第4章 喂猫
晚上回家,裴屿手机不离身,吃饭遛狗都带着,从下班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
陈育痕打来视频的时候,摩尔正把一个棕色毛绒小熊叼到裴屿手边。
裴屿顺手把摄像头对准它,“陈首席,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
蜜糖色大脑袋占满整个屏幕,那狗张着嘴,傻乎乎地对着屏幕哈气。裴屿揉摩尔的狗头,“摩尔,叫叔叔。”
陈育痕神情冷淡地看着镜头,没什么情绪地说:“无聊。”
裴屿抓着摩尔的前爪挥了挥:“你看,叔叔夸你可爱呢。”
摩尔好像对陈育痕的美貌并不感兴趣,歪头呜咽了一声,意兴阑珊地趴回裴屿脚边。
视频里的陈首席还穿着白天那件衬衫,但状态看起来比白天好很多,连眼下睡眠不足的青色都淡了不少,裴屿凑近镜头问:“您开美颜了吗学长?”
陈育痕没搭理他,直接把视频挂了。
那晚之后,二十秒成了裴屿的固定日程。陈育痕的视频来得毫无规律,有时候是晚上八九点,有时候接近凌晨。裴屿怕自己错过,索性晚上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家里等。
朋友的聚会推了,妈妈让他回去他说没时间,梁兆野叫了他好几次去零日赛道,他只说加班太忙。
陈育痕每天在视频里都是同一个表情,裴屿给他看狗、讲笑话,他都冷着脸说无聊。
不过也会有裴屿没见过的样子。有一天陈育痕刚洗过澡,头发是湿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洇出一点水痕。
裴屿有点好笑地问他:“因为要给我打视频,所以洗完澡还特意穿着衬衫吗?”
陈育痕好像在发呆,眼神放空了几秒,裴屿叫他一声“学长”,他才重新把视线落回镜头,说:“你想多了。”
“该不会还要出门吧?”裴屿多问了一句。
“你想多了,”陈育痕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挂了。”
“还没到二十秒。”裴屿提醒他。
陈育痕盯着屏幕不再说话,二十秒一到,就挂断了视频。
和夜里那二十秒的平静不同,这几天陈首席脾气差到极点。谁犯错犯到他面前,他就把谁骂到怀疑人生。
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瘦得连穿那么窄的风衣都嫌空荡。
第四天下午裴屿去实验室找他,看到他脸朝下趴在桌面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吓得裴屿以为他猝死了,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结果他睁开眼睛,把裴屿骂了一顿。
不过到了晚上,陈育痕就不骂人了。
像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裴屿每天比别人多拥有二十秒钟,情绪稳定、气色良好的陈首席。
一眨眼到了年末。12月31日,本年度最后一个工作日。
公司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园区弥漫着一股即将放假的浮躁。
陈育痕下午三点就走了。三点半,裴屿给杨海打电话,杨海告诉他陈首席好像头痛,回家的路上买了一盒布洛芬。
裴屿想去公寓看看,发消息试探,陈育痕只回了一个字让他滚。
还能骂人,看来不严重。
晚上裴家大宅有跨年聚会,裴屿露了个脸就准备溜。他妈心疼他平时工作忙吃不好,让他尝尝刚炖好的甜品再走。
裴屿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淡雅,问:“这是什么?”
妈妈说:“官燕桃油蒸雪梨。这批官燕品质特别好,明天让曹叔给你拿点过去。”
裴屿点点头:“头痛可以吃这个吗?”
“可以啊,润肺清燥,安神补脑的。”妈妈说着伸手摸他的额头:“你头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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