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进入到我的梦境,就意识到这件事了,但他还没有找到我,我从小捉迷藏就很厉害。”
裴汇朗恍然大悟:“所以他接受不了你的死亡,就开始想用血咒复活你?他一边教唆外面的人杀人,利用血咒,用别人的命换你的命,一边又在诡梦里面养蛊,弄出那么多梦魇,帮他杀更多的人……他未免有点儿太癫了吧。”
盛明水的脸色很白,但不是那种生病的苍白,而是被裴汇朗说得无地自容,但她还是承认道:“是的。”
“虽然我知道他是出于一片爱女之心,但恕我直言,他这种做法真的,真的不可饶恕。”裴汇朗想起了刘奕杉,他的死又算什么呢?
在洪水一样的流逝的时间里,他的消失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盛明水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没时间了,裴法医,现在只有你了,求求你,阻止我爸吧,这一切都是不对的……告诉他……”
她的声音消失在空中,裴汇朗只能凭借她口型辨认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刚才好像走神了。”男人的声音传来。
裴汇朗这回总算知道了,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这个男人,盛宗。
“我刚才得知了一些事情。”裴汇朗不急不缓地说道:“盛宗。”
被叫到名字,盛宗沉默片刻:“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了。”
“谁?”他的语气突然急切:“你见到她了,在哪儿?”
“看来你找了她很久也没有找到。”裴汇朗说。
“她到底在哪儿!”
裴汇朗下一秒感觉灵魂和意识重合的阵痛,那感觉比心脏破裂还要痛上一万倍,他从黑暗里跌坐,然后迅速爬起来:“我要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你这么重要的信息。”
周遭的一切不再黑暗,血红的街道映入眼帘,他面前站着一条黑狗,黑狗变成了穿着黑袍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刚才盛宗的思绪被打断,幻境突然都解除了,褚兆已经接近虚脱,半跪在地,他手边便是那方失去灵气的罗盘。
沈老师不见踪影,只有王子一个人,他仍背着黑剑,可却缓缓走向了盛宗。
盛宗对他没有质疑和防备,反而拍他的肩膀:“辛苦了,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王子失去了平时的笑容,只是点点头,站在了盛宗身侧。
“王子骞,你什么意思?”裴汇朗质问。
王子看了盛宗一眼,得到盛宗的首肯,他才开口道:“我是支持这个隧道独立出来的,我也不会再回现实了,像我这种人就应该待在这样的黑色地带,这样别人不会因为我的出现沾染厄运,我自己也舒坦,挺好的。”
“你脑子坏了吧?”裴汇朗怒其不争。
褚兆睨了他一眼:“沈老师你也不要了?”
王子咬了咬嘴唇:“不,不是我不要,是我不配。”
盛宗身后,一个个身影由黑影化为实体,林奕、乔语、灵婆、游曳、雨叟……
裴汇朗和褚兆两个人势单力薄。
“老师,他们已经不构成威胁了,我们现在只需要找到明水就行。”游曳搓着手,谄媚地凑到盛宗跟前:“这就不急了,我们总能找到的。”
然而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如同被吸干一样倒下去,盛宗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缕黑气,他面无表情地扫过游曳倒下的躯体:“你不急?我急得很。我想女儿了。
“我不惜打通现实和诡梦的界限,创造了这样一个隧道世界,就是因为她就算得到了许多生命,但也暂时没有实体,回不到现世,只需要在这个世界养上几十年,再不行就几百年,反正这里的时间流速是乱的,想待多久都可以……”
“你却说不急?”盛宗冷冷地看向游曳倒下的位置。
“你做出这个世界根本就是违背了盛明水的意愿,她托我带话,让我告诉你趁早收手。”裴汇朗说道。
盛宗急切地道:“裴法医,你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她,我可以放你和褚兆出去。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我对好人向来很宽容的。”
裴汇朗冷笑:“你干了这么一票大的,是不是以为自己感动天感动地?你没有想过自己已经死了吗?”
这次轮到盛宗冷笑:“我?我死了?太可笑了。”
“你接受不了女儿离世,死在女儿的诡梦里,这是也是盛明水告诉我的,你真的不再回忆一下吗?”裴汇朗问:“你做这一切有意义吗?生命是单程的,你用了多少血咒,杀了多少人,你女儿真的活过来了吗?你在隧道世界里面又害死了多少人,你女儿真的想在这样的世界里面苟延残喘吗?”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响亮,盛宗是脸色却一点一点白下去,他捂住脑袋,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他身后的几个梦魇对视一下,几乎同时化作黑雾扑向盛宗。
王子利剑出鞘,剑锋前所未有的锋利,在黑雾中划过,黑雾中传来一声声惨叫。
他的剑锋上面新刻着符咒,剑锋上的符咒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
眼看看自己几乎所有的部下就这么化为乌有,盛宗捂着脑袋,抬头瞪视王子:“你!”
他肩膀上趴着一个人形的小玩偶,玩偶的四肢紧紧攀住他的肩,仔细看是沈老师的样子。
王子笑道:“我怎么可能投靠你呢?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离不开沈老师的。”
林奕的身形在众人面前晃了一瞬,然后消失了,看样子是逃了。
雨叟倒是对盛宗很是忠心,她护在盛宗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过众人。
“我看你的这些梦魇各有心思,本来也是变数,没什么意思,不如就这么投了吧。”王子吹了吹剑锋。
盛宗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他的目光越过王子,直直地落在裴汇朗身上:“我女儿在哪?”
“盛老师,我们不求他,我们能找到明水的……”雨叟哭着说。
这个世界本来就极其不稳定,死亡的真相一旦揭露,盛宗也无法再自欺欺人,他的身体也开始渐渐透明消失。
“我女儿……”
“她说……你们会在最初的地方重逢。”裴汇朗说。
盛宗怔愣一下,身体消散在空中。
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叟压抑的啜泣声。
这个世界一片寂静,血红的背景迅速褪色,变成灰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照片。
空中传来打字的声音,秦文川绷着一张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们成功了。”他说:“这一场巨大的梦中梦被你们破解了。”
“盛宗和盛明水呢?”褚兆问。
秦文川手中飞出两个光球,一个看起来更雀跃一些,总是在上下抖动,一个看起来稳重不少。
然而在这两个光球飞出来的瞬间,褚兆掌心飞出两道惊雷,将两个光球劈得粉碎!
“你做什么!”秦文川脸色骤变:“褚兆,你疯了!”
“或许我是疯了。”褚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已然很虚弱,但仍然强撑着一口气,说道:“我如果就这么放过他,那就太对不起因为隧道世界死去的那些人了。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说完,他便脱力晕倒。
秦文川大手一挥,王子骞和沈涯便消失了,看样子是回到现世了。
他紧盯着裴汇朗看了一眼,想把他也送出去。
怎料裴汇朗道:“等等!”
“你有事?”秦文川不耐烦地问。
“我……他这次的错要怎么罚?”裴汇朗问。
“你倒是听清楚游戏规则。”秦文川扯出一个冷笑:“但你问这些也没用。”
裴汇朗接道:“怎么没用?我替他受罚。”
“阎王如果让他死呢?”秦文川冷声问道。
“我替他死。”
秦文川沉默了一瞬,目光在裴汇朗脸上停留片刻:“本来就都是他这双眼睛的错,我本想取走他的阴阳眼。”
“取走眼睛?是取走看见鬼怪的能力还是……视力?”裴汇朗连忙问道。
“他是天水碧,天生的阴阳眼,没办法分开取。”秦文川道:“他从小看到的东西就比常人多那么多,下半辈子看不到,也挺公平的。”
裴汇朗沉思片刻:“那也就是说后天形成的阴阳眼,能力和视力可以分开取?”
秦文川:“你倒是机灵。”
“取我的吧。”裴汇朗说:“反正这玩意我也早就不想要了,我能不能看到鬼本来就不重要。”
“好,那就取你的。”
秦文川冰凉的手指附上裴汇朗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到了,意识也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裴汇朗迷迷糊糊地说道:“你答应这么痛快,我是不是上当了啊……”
他突然想起外婆去世那天冲进眼睛里面那缕光。
* * *
裴汇朗醒来的时候,褚兆就在他身边,正握着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裴汇朗感到一阵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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