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诅咒是真的，祭祀也是真的，我不是神，无法凭空编造世界的规则，我只是利用规则，在祭祀里面加一些有利于我的东西，让这些女子的生命力都流向我。”她笑道：“我活下来了，这么多年，山神也没有降下惩罚，所以我做得根本没错，难道不是吗？”
裴汇朗的手已经疼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仿佛整个手都在被无数刀子一刻不停地凌迟，那股钻心的痛楚顺着神经末梢疯狂上涌。
褚兆看在眼里，捏住了裴汇朗小臂的一处经脉，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涌入，暂时压制了那肆虐的痛楚。
“强词夺理……”裴汇朗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算灵婆是事出有因，你有是因为什么呢，游曳？”褚兆的目光刺向游曳。
游曳抿嘴笑了笑，摆摆手，一副没办法的无奈样子：“我当然只是单纯地想要钱了，钱是好东西，虽然这个村子很穷，可万一有一天我们要是从这里出去呢？万一有一天外面的世界变天，不再是你们人类次元，变成我们梦魇次元……我可是要当首富的。”
“这人的贪财程度和你不相上下啊，老裴。”王子小声说道。
他也是为了让裴汇朗转移一下注意力，因为他的脸色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几乎要靠着王子的后背滑到地上。
听了王子的话，裴汇朗果然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因失血而扭曲成痛苦的痉挛。
“你们别着急，”游曳对他们说，随后他的头又转向空气，仿佛在对他们都在寻找的梦主人对话，“梦主人，你也别着急，先他们，后你，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湖面骤然沸腾，地动山摇，似乎夜空都在摇晃。
湖面上的女尸同时一跃而起，灵婆和游曳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催动什么东西，一道风刃在裴汇朗身后飞来，他根本无力招架，只能由着褚兆摆弄，才能勉强躲过风刃的攻击。
风刃擦着裴汇朗的耳畔掠过，削断几缕发丝。
他们被前后夹击，脚下又摇晃不已，一时难以站稳，绝望如影随形，第二道风刃呼啸而至，王子只好踩着沈老师搭起的手桥，借力腾空而起，才堪堪避过向他心口而来的致命一击。
可在他落地的功夫，第三道风刃已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逼王子后心。
王子刚刚落地，根本无法再躲，他甚至已经闭上眼睛，准备接了这一记重击，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风刃打在了他身后背着的红伞上。
那把红伞竟如活物般微微震颤，伞面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流光，伞倏地打开，雨叟的身形从伞骨间缓缓浮现，她单手执伞，姿态慵懒妩媚。
“好久不见。”她巧笑倩兮。
裴汇朗几人心里直道不好，意识到方才神婆瞄准的根本不是王子，也不是裴汇朗，她瞄准的从头到尾只有这把伞……
她早已开始使用血咒，也就意味着她早已是雨叟那边的一员，无论她的目的是梦主人还是解开雨叟的封印，如今这个情形，她都是赢家。
雨叟的发丝在空中翻飞，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在雨叟头上的那片天地却阴了下来，乌云翻滚，像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竟将天空的微光吞噬殆尽。
“都找到人了还要废话，婆婆，你还是年纪大了。”雨叟轻笑一声，指尖轻点伞柄，顿时大雨倾盆……
雨水落在地上、湖面上，落在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上，大地颤抖得更加剧烈，似乎他们站在一个巨人的肩膀上，而这个巨人正在发抖。
他们脚下一空，脚下的土地轰然崩塌，众人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裴汇朗眼前一闪而过一个身影，可那个身影在下一秒却被同样往下坠落的神婆握在手心。
他亲眼看着神婆和游曳一人抓着那身影的一边，将她撕扯成两半……
“你看看，吃相这么难看，不就是一个梦主人，以后要多少有多少。”雨叟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如冰棱刺骨，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属于梦魇的时代来了，灵师大人们，我们……先走一步？”
她的笑声很好听，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开心事，可裴汇朗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彻骨的寒意。
褚兆此时瞳孔骤缩，厉声道：“就是现在，王子，沈老师，结阵！”
三人手心翻出裴汇朗看不懂的手势，嘴里也念着他听不懂的咒文。
裴汇朗只看到有三个微弱的光点自他们三人手心亮起，那光点迅速连成一线，与雨叟手中那把红伞迸发出刺目的白光，将他们和雨叟一起，带入一片更深的混沌。
光线太过刺眼，裴汇朗只好闭起眼睛。
他似乎在做梦，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你的手受伤了，会疼吗？”
裴汇朗脚下软绵绵的，但比刚才脚下什么都没有要强一点，他尝试着睁开眼睛，看到姐姐站在他面前。
姐姐并不如她当鬼的时候疯癫，梳着一个侧麻花辫，身上穿着一条洗的有点发白的碎花裙：“你脸色好差。”
“我不疼，对不起。”裴汇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歉。
姐姐摇头：“没什么，我知道自己肯定逃不过的。”
“不，是我没有找到你，是我们的错。”裴汇朗道：“我明明答应你，一定会找到你的。但你是大山，是承载所有人的那座山，我真的没想到。”
姐姐轻轻笑了：“不是你们的错，是我……我以为把自己变成山，就安全了。但你们在水里，我怕灵婆伤到你们，还是露出了一点马脚，让他们发现了。
“后面游曳是炸我的，我知道，但我还是先怕了，自己跑了出来。”姐姐叹了口气：“这都是命，怪不了别人的。”
她往远处走着，裴汇朗就跟上去：“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杀的吗？”
姐姐看了他一眼，停住脚步：“记得，但是不重要了，我将不会轮回，以前的事情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可是杀人犯要得到惩罚的啊！”
姐姐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说：“这个故事也没什么稀奇，只是我以为自己嫁了个好人，以为他会一辈子对我好，却没想到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虚幻。
“我生下他的孩子，可是孩子没过多久就夭折了，我以为是自己照顾得不好，得了产后抑郁。我抑郁的时候，我丈夫对我还很体贴入微，他总是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每天都给我熬一碗安神的汤，哄我睡去。
“可他越是对我好，我心里就越愧疚，觉得是自己害了孩子，都怪我自己……然后我病得更严重了，我感觉到无力，在丈夫的劝说之下，我亲自买了高额意外险，本来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但所有流程都是他操作的，我也不知道他早把受益人都改成了自己。
“我终于不想活了，晚上走夜路期待一辆车把我撞死，但我没想到他那么迫不及待，那天夜里，他亲自开车撞了我，还在我快断气的时候告诉我……我们两个的孩子其实是被他不小心闷死的。他每天给我熬的那碗汤药，也不是什么安神汤，而是催命的良药。”
姐姐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语气都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裴汇朗心里却酸楚异常，他的喉咙中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他张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所以……裴法医，不重要了，真相和活着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姐姐对他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去：“我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你们提供一个场地，方便你们连结雨叟的伞，好让你们在梦境的裂隙中顺利到达雨叟想去的地方。”
裴汇朗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姐姐，不管你怎么想，你的生死对我很重要”
姐姐的脚步明显一顿，她转过身来，对他笑，笑容里面满是豁达，还有一点点感动：“谢谢你，裴法医，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在这一刻很开心，这个世界上有人真的在乎我。”
她的身影被白光刺透，裴汇朗再次睁不开眼，他的身体很重，脸上还有一些不太安全的触感——有人在扇他的脸。
但他的灵魂很轻，在空中飘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接管了这具身体，感受到了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和左手被咬的地方产生的刺痛。
“你可算醒了。”王子说：“褚兆都要急死了。”
“他是不是要急死了，我不知道。”裴汇朗咬牙切齿地坐起来：“我只知道一件事情，王子骞。”
“什么事。”
裴汇朗：“我知道从刚才开始一直是你在扇我大耳瓜子！”
王子即可就躲，可他哪里躲得掉，裴汇朗反应快极了，他的领子被裴汇朗一把揪住，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
“哎哎哎！松手！我那是为了唤醒你！”
裴汇朗也没想真的拿他怎么样，只是借机发泄心头的憋闷，于是松了手，闷闷道：“我也是看你衣领上有个虫子，帮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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