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汇朗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前面跟着游曳的替身人偶也跟着抖了一下。
游曳脚下一顿，整个队伍都跟着他的步伐顿住了。
他缓缓侧过头来，眼睛在裴汇朗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有那么一瞬间，裴汇朗感觉自己和他对视了，游曳的目光有如带着寒意的利刃，几乎将他钉在原地。
游曳又缓缓转回了头，继续向前走去。
褚兆轻轻拉了拉裴汇朗的手，示意他跟上，裴汇朗深吸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跟上了。
村口的祭台没变，还是他们刚到的那天见到的模样，不过今次有机会看得更清楚些。
借着摇曳的火光，斑驳的木台上布满暗红色的陈旧血渍，像干涸的藤蔓般蜿蜒攀爬，渗入木纹深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不知道这些血迹来自多少个人。”王子喃喃道。
村民没人说话，王子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可是没人回头，也没人制止，仿佛他们只是和台上替身一样的人偶。
“血月凌空，必有灾祸……按照祖先的办法，我们唯有献祭焱焱……才能够阻止灾祸的发生。”低沉的吟诵声从高台上传来。
两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上前，将替身人偶绑住，用白布蒙住她的双眼，堵住她的嘴巴。
裴汇朗感觉到自己身上也产生了被束缚的感觉，他小心地应对着，想要表演挣扎，可发现根本无力挣脱，他如同吃了没熟的菌子一般飘飘然，四肢百骸仿佛化作了轻烟，甚至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手上的触感，那是褚兆一直拉着他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假设他变成了风筝，也有一根线稳稳拉住他，让他精准地找到落点。
裴汇朗定了定心神，再看向祭台中央，他有了一种灵魂飘忽在身体之外的感觉。
好像他站在所有人之上，以神的视角观察众人，以及这场荒诞而残酷的仪式。
不知道沾了多少人血的刀子伸进替身人偶的脖子，利刃隔开皮肉，鲜血如决堤般喷涌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可裴汇朗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这让他更加超然。
他看着血月再次变得明亮皎洁，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宁静，随后灵魂落地，他再次回到褚兆身边。
他这次感觉到了，褚兆始终牵着他的手，手上的力度重了许多，担心的情绪顺着他们相握的皮肤传递。
为了让褚兆安心，裴汇朗轻轻回握了一下。
灵婆催促村民各回各家，人群如退潮般散去，只留下满地猩红与死寂。
褚兆原本顺着人群走，在一个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停下，将裴汇朗一把拉入阴影深处。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术法，裴汇朗只感觉到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隐身符咒如同蝉翼一般被掀开了一角，褚兆便从那掀开的地方钻了进来，带着一股凛冽的空气，紧紧抱住了他。
“我没事。”裴汇朗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还好祭台上不是我。”
“对啊，还好祭台上不是你。”褚兆压着声音说道。
或许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声音中的偏执。
他如此害怕，害怕他弄错了替身和裴汇朗的身份，害怕那把脏兮兮的弯刀实际上是落在裴汇朗的脖颈上。
裴汇朗拍了拍他的后背，褚兆不舍地松开了怀抱，两人就此隐去踪迹，在夜色深处观察祭台的情况。
祭台中央，那具人偶已彻底瘫软，像一袋被抽空了骨血的烂肉，鲜血几乎滴干，地上积起一滩暗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两个带着面具的守卫站在距离人偶和祭台几步远的地方，像两尊沉默的石像，背对着尸体，对身后的死亡与痛苦视而不见，不知他们是已经麻木，还是本性就是彻骨的冷漠。
“王子和沈老师呢？”裴汇朗问。
褚兆用眼神指了个方向，顺着那视线望去，祭台侧边的阴影透着一点不自然，裴汇朗即刻懂了。
“他们带着淼淼和焱焱，我们在这边等一会，看看最后尸体到底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去。”褚兆说：“我感觉藏尸的地方可能会有点线索。”
几人等了大半夜，看守一直纹丝未动，竟一点都没有疲惫的样子，反而身板越来越直，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与诡谲。
到了后半夜，祭台后面的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黑暗中窜出来两团更黑的黑影，直奔祭台而去。
两条一人高的黑狗扑向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利齿撕扯着绳索，将那副躯体拖入林子深处。
两条黑狗，一条一跃而起咬断绳索，另一条便去叼住替身人偶的左脚，没多久绳索断了，尸体应声落地，第一条去咬绳索的狗又来咬住尸体的右脚，两狗之间配合极为熟练，令人心悸。
裴汇朗和褚兆追了上去，两边的景色越看越熟悉，直到听到“扑通”一声，裴汇朗才意识到他们所处的位置，其实正是他们之前到过的湖边。
湖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微光，两条黑狗不见踪影，只剩湖中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沈老师和王子也解除了隐身符，和焱焱淼淼一起，往这边围过来。
“看来是非要下水一趟了。”褚兆说：“我们前两天也追踪到这个位置……”
他把这几天掌握的线索和沈老师他们梳理了一遍，随后道：“我去吧。”
“那我也去。”裴汇朗紧接着说。
其实刚一说完，裴汇朗就有点后悔了，他这么缠着褚兆，但好像他是一只得了分离焦虑症的猫，无论怎样都离不开主人似的。
沈老师为他解围：“不如我们一起吧，说不定底下会发生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都同意沈老师的提议。
褚兆在乾坤袋里面左掏右掏，摸了大半天，终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道：“我就说我好像带了。”
还不等其他人问他究竟带了什么，就见他从袋子里面拿出一个手电筒来。
裴汇朗：“……”
王子啧啧称奇：“还得是你啊，一般正常人谁会想起来带手电筒。”
褚兆打开强光手电筒试了一下光，笑道：“有备无患嘛，在水里的光符都太费蓝了。”
深夜寒潭，就算是水性再好的人都得掂量几分，更何况他们几个水性都一般。
“就没什么避水符吗？”裴汇朗问。
“避水符也费蓝，你以为人类活到现在，和以前遍地都是道士灵师的时候还能相提并论吗？”王子说完，憋了口气，一头扎进了湖水当中。
沈老师对裴汇朗举了个大拇指：“祝你好运。”
裴汇朗举起手来，还不等他回应，沈老师已经跃入水中。
褚兆抓住他那只举起的手，顺势一拉，往他手里塞了一方小木头，木头一面十分莹润，另一面使劲摩挲，才能摸到上面细密的符文。
“虽然是这么说，但我昨晚给你准备了一个。”月光之下，褚兆对他眨了眨眼睛：“裴哥，你先下水，我断后。”
裴汇朗意识到现在他手里面捏着的就是传说中“很费蓝”的避水符。
说不上是不是心理作用，裴汇朗感觉到木质的符咒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裴汇朗点头，做了一组深呼吸，随后纵身跃入那片幽深的寒潭之中。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袭来，他尝试着睁开眼睛，却见掌心那枚木符泛起柔和的微光，竟在周身撑开一圈透明的气膜，将刺骨的潭水隔绝在外。
他试着吐出一口气，气泡在气膜内轻盈上升，飘向水面，他又觉得周身有风在流动，新鲜的空气随着气膜缓缓涌入，竟真如呼吸般自然顺畅。
裴汇朗遥遥一望，褚兆也入了水，还对他挥了挥手，强光手电的光束刺破幽暗，如利剑般劈开浑浊的水体，照亮了前方蜿蜒的水道。
四人在水下汇合，手电筒的光在深不见底的水下扫了一圈，裴汇朗一眼就扫到了湖底的异样。
那里猩红一片，像是在水中化不开的血。
第159章 四面楚歌
裴汇朗赶紧指了指那边，几人因为水下无法言语，只能凭借手势交流。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游过去，离近了才看清那团红色的真身……
那是十几个女子，她们个个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鲜红衣服，眼睛被白布蒙住，嘴巴也被堵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从她们被束缚的双手蜿蜒而下，一直绑到水底的巨石上，像是一朵朵在深渊中无声凋零的红莲。
她们悬浮在水中，长发如海藻般散开，随着暗流微微摆动，却诡异地保持着某种僵硬的队形。
说不害怕是假的，裴汇朗当时便被吓退了半步，手一松，手里面的避水符差点被水流卷走。
王子也被吓了一跳，口里含着的那口气差点散了，他赶紧浮上水面，大口喘息，沈老师也去换气，唯独褚兆还陪他坚守在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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