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烛火摇曳,像是在舞蹈。
“你不能去。”裴汇朗第一个表示反对:“太危险了,我们都不知道哪里有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你就没这么贸贸然过去,如果真的失踪了或者怎么样,我们这些人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你。”
“不会的,我只是去看一下,一旦情况不对我就立马回来。”褚兆的语气很轻松,似乎想要安抚裴汇朗。
然而裴汇朗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了,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褚兆轻描淡写得十分刻意,反而更让他心头一紧:“你去还不如我去。”
褚兆一怔,马上说:“不行。”
“你看,你去就行,我去就不行,说到底还是太危险,你想要自己冒险,那我呢?我要怎么办?我实在不想……”
说到这里,裴汇朗已然说不下去了。
他实在不想再体会一遍每天都要等待褚兆醒来的日子,那种遥遥无期的压抑感让人窒息。
裴汇朗稳了稳情绪,然后说道:“我知道你有计划,但你听我说,你去假扮新娘这个方法本身就有很大漏洞。”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听他继续说下去:“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在这么多次的诡梦当中,你总是最容易被发现和针对的人,不知道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反正我觉得,你身上肯定有一种类似于标记的东西。
“你嫁过去,还不等你发现什么端倪,人家就先把你揪出来了。到时候所有火力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把你压制得无法逃脱,我们这些人在外面干着急,要是没办法救你出来……”
裴汇朗很适时地不说了,只是那未尽的余音,更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留白,让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褚兆最先反应过来,问:“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当然是,我去替嫁。”裴汇朗指了指自己。
焱焱猛地站起身,矮凳被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不能去!”
她强烈的反应让所有人都一怔,可焱焱却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她刚刚的怒火已然平息,话音平稳富有逻辑:“你是我们当中最弱的,一个符咒术法样样不会的门外汉,你过去更是凶多吉少。别闹了,你们需要做什么,我过去能当好内应的,不需要别人假装成我。”
此事僵持不下,裴汇朗内心有些烦躁,他深知自己在这个梦境中能做的事情已经寥寥无几,既不想拖后腿,也不想就这样当个废物,所以他必须争取这个机会。
“正因为我是门外汉,才最安全。”裴汇朗直视着焱焱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对他们根本没有威胁,他们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褚兆深深地看着他,心绪翻涌,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裴汇朗的想法,这么多次诡梦,他们都做好准备不再让裴汇朗涉险,可显然,他们的对手始终棋高一着,早计算好了一切,让他们都陷在诡梦里。
裴汇朗说的在理,可他身上就没有“标记”吗?
他过去,就真能如他所说,是安全的吗?
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吧。”他说。
王子和沈老师齐齐看向褚兆,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但是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以防万一,我会混进接亲队伍帮你。”褚兆说。
“那我们就在外围,你们的消息一传出来,我们就见机行事。”沈涯说道。
褚兆看着淼淼和焱焱,说:“你们在外面还有一件事情要做——想办法把淼淼和焱焱伪装成我们俩的样子,别让他们起疑心。”
擅长人偶傀儡术的沈老师点点头:“好,从今晚开始,你们的身份彻底互换,你们就是淼淼和焱焱了。”
裴汇朗和褚兆同时点头。
* * *
裴汇朗这晚睡得也不好,他好像做了一个有关于鬼新娘的噩梦,好几个红盖头下,无数双惨白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几乎让他在梦中窒息而亡。
而第二天醒来,梦境带来的触感还没有消散,他就观察到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从来没有如此小过,指节纤细,皮肤柔软,右手上他常年抓握解剖刀磨出的茧子也不复存在。
这根本就是一双少女的手。
然而他眨眨眼,自己的手又出现在眼前,指节分明,骨节处带着熟悉的薄茧。
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随后他抓起桌上的铜镜,想要仔细看看自己的样子。
镜面昏黄,上面还有锈迹,镜子中的自己也是平常,和每天没什么变化,只有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是作业没睡好留下的黑眼圈。
“你没看错。”王子说。
他看起来睡眠更加不足,两颊凹陷,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他旁边的沈老师更是面容憔悴,眼镜挂在头顶,头发乱糟糟的,像那种整晚都在熬夜做实验的科学怪人。
“确实是炎炎的手,昨晚我和沈老师一直在弄这两张傀儡符,天亮之前才刚刚画好,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他指了指裴汇朗脖子上的一个小小的红印。
照明条件不好,裴汇朗不得不眯起眼睛仔细看,那红印细若游丝,像是一滴凝固的血珠,正隐隐透着诡异的温热。
他几乎费劲力气,才看到那上面刻着极微小的符文,正随着他的脉搏微微搏动。
“其他人看到你都会把你当成焱焱的。”沈老师有气无力地说。
裴汇朗往旁边扫了一眼,看到两个淼淼,一时有点怔愣。
他指着那两人说:“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两个“淼淼”对视一眼,在他旁边那个淼淼一开始躺着,此时缓缓坐起,他沙哑着声音说道:“哥,是我。”
裴汇朗一眨眼,刚坐起来那个淼淼才变成褚兆的样子。
“这个什么傀儡符真的有用吗?为什么我一会儿能看到自己,一会儿又能在我身上看到另外一个人……”裴汇朗问。
他狐疑地看着手里那面铜镜,镜面忽明忽暗,映出的面容在他本身的样子与少女之间诡异地切换。
“我对符咒稍微做了一点改动,让你们互相之间可以看出彼此本来的样子……”沈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倒头就睡。
王子在旁边也困得不成样子,他接着沈老师的话茬说道:“但是在我看来,你们俩现在就是那对姐妹,非常完美,真……”
话还没有说完,王子也一头栽倒在床上,瞬间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裴汇朗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床上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裴汇朗和褚兆两个人,随即起了床,留他们在房间里面休息。
两个人在院中坐了会,看蒙蒙亮的天。
裴汇朗道:“等这次梦境结束你想做什么?”
褚兆想了想:“回家看看我爸妈吧,感觉才刚离开家没多久,就又有点想他们了。”
刚一说完,他笑了笑,又说:“不过我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得先出来再说。”
裴汇朗也跟着笑了:“你真的没杀人吧?”
“当然没有。”
“也不会因为要拯救世界,为了拯救大多数人,而牺牲少数人的生命?”裴汇朗追问。
褚兆没有生气,反倒继续笑着,他看向裴汇朗的双眼很亮,毫无杂质:“哥才更像是那个会为了大义牺牲少数派的人。”
“我?我是要把他们全炸了。”裴汇朗一想到刘奕杉的脸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褚兆笑出声来,但随后坚定道:“不会,我不会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派的生命,更不会杀人。哥,我做这行太久了,我知道生命和死亡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
裴汇朗没有说话,他也不是不信任褚兆,他只是有些害怕,害怕那份过于纯粹的善良,让褚兆在大是大非面前选错。
但如果褚兆说没有,他会付出百分之百的信任。
“你呢?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褚兆问。
裴汇朗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先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还有吗?”褚兆又问。
“想再通读一遍《解剖学》,感觉在这种半真半假的梦境里面呆久了,我解剖时候手都生了。”裴汇朗说。
“还有吗?”褚兆不死心地问。
裴汇朗知道他想得到什么回答,他想听裴汇朗亲口说和他一起回家,但他偏不遂他的愿,他就喜欢看褚兆这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
裴汇朗看着天际泛起的那抹鱼肚白,摇摇头,还是放过了褚兆:“我想和你一起去扫墓了。去看看外婆,和她说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也有点想她了。”
这个答案对于褚兆来说,比任何承诺都来得珍贵,似乎裴汇朗已经真正的认可了他的存在,也接纳了他作为家人的一部分。
“好,我和你去。”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恰好穿过云层,温柔地落在他们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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