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吟唱开始与结束都同样的快,还没等裴汇朗回味过来,老妇人从鞋子里面拔出一把尖刀,直接割破了女人的喉咙。
鲜血登时喷涌出来,第一排看热闹的老百姓甚至没能幸免,直接被溅了一脸血。
老妇人动作麻利,堪称神速,她从高台上翻身而下,依次划开女人的手腕和脚腕。
看热闹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
裴汇朗讶异的环顾四周,发现这些村民的脸上大多数是冷漠,而有一些人的脸上竟然出现一种莫名的兴奋情绪。
奇异的是,随着女人生机的一点点消失,高台背后的血月也一点点褪去了血色,变成了一轮皎皎明月。
那女人最后一点生理性的挣扎慢慢消失,裴汇朗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褚兆的手腕,并在上面留下了一串清晰的指印。
“神明的怒火已经平息……”神婆高举双手。
所有村民都学着她的样子,也都高举双手,仰望月亮,他们嘴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一串音符,随后人群又立刻陷入沉默,仿佛默哀。
裴汇朗和褚兆似乎人群中的异类,没有任何动作,两人很快捕捉到同样是异类的王子和沈涯,那两个人就在他们右前方不远的地方。
就在裴汇朗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站在人群最前沿的一个男人才扑倒在地,恸哭出声,人群却开始散去,只有同样站在前排的几个人,临走前拍了拍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以示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散尽,篝火仍在燃烧,女人的死亡并没有换来自由,她手脚以及脖颈处流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在她身体上,留下铁锈颜色的印记。
地上的血迹成滴溅状,外围的已经被冻住,中心的还有些潮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饶是在冬天,这股血腥味依然给人很大冲击力。
裴汇朗听到远方传来野兽的嚎叫,好像他们一走,野兽就会一哄而上,将女人的尸体分食干净。
几人走到伏地痛哭的男人身边,裴汇朗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好像被吓了一跳,赶紧起身。
然而他跪坐在地的时间太长,血液循环不畅,双腿一软,差点跌倒,还好褚兆在一旁扶了他一把,将他稳稳扶住了。
“谢谢……”男人的声音干涩无比。
“她是你……”褚兆没有过多解释,男人已经听懂他所说的“她”指的是谁了。
男人答道:“是……我妻子。”
他几乎语不成句,说到“妻子”二字时声音又开始颤抖,身形甚至重重抖动了一下。
王子和沈涯也走了过来,立在男人身边。
“感觉你也累了,不然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裴汇朗问。
并不是他太过于冷血,他总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男人点点头,他依次看了几人一眼,道:“你们就是今天到村里来游历的后生吧,不知道你们今晚有没有地方住,如果没有的话可以来我家……”
他似乎是自卑,见裴汇朗他们没有立刻回答,立马说道:“不去也没关系的,我家也是平凡普通,但是保证干净,粗茶淡饭也能给各位预备一些,如果各位不嫌弃……”
“就去你家。”裴汇朗总结似的说道。
男人眼中噙了泪,但又怕别人的目光,只是吸了吸鼻子,到底没让眼泪再度留下来,走在前头带路。
临走前他几度回头看向自己已死的妻子,颇有几分依依不舍的样子。
在村子里头七拐八拐,裴汇朗其实已经不认路了。
如果带路的男人这时候把他领到哪儿卖了,他多半还要帮对方数钱。
这个村子里透着诡异,原本还有几家亮着灯,可几人走到哪里,灯就熄到哪里,于是脚下的路更是难走。
褚兆将裴汇朗的一只手牵住,带着他往前走。
有了这份安全感,裴汇朗甚至开始走神了……为什么他老婆死了,他却不收尸?
那尸体就在村口那么挂着,寒冬腊月的,野狗野狼不会来吃?
正当他魂游天外的时候,一双手的触感爬上他空着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柔软,只一下,裴汇朗就知道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他登时汗毛倒立,后背冷汗浸透了里衣……
然而那触感来得快,消失得也很快,仿若一个幻觉,但裴汇朗还是绷紧了神经,分毫不敢松懈。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着,裴汇朗开始在心里抱怨这个男的家真的很远。
但裴汇朗也不敢回头看,以往他听到的那些鬼故事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爬上他的神经,其中有一条几乎化作实质的声音在他耳边念叨:晚上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你,可千万不能回头看。
千万不能回头看……
不能回头看吗,没想到这里的时候,裴汇朗倒不觉得夜晚回头有多么了不起,然而一旦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是脖颈也痛痒难耐,是耳边也好像有人在吹气,就连夜风都在勾引他回头看一眼。
正当他忍得难受,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真真切切地听到后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声音,空洞极了,散发着寒意:“裴汇朗……”
“裴汇朗。”
“裴汇朗!”
第150章 游曳
这三声一声比一声急切,裴汇朗甩甩头,想要把脏东西甩开,让头脑更清醒些,他抬起手来想要抓抓耳朵,没成想那女人的手又爬了上来。
这次还是顺着他手抬起的轨迹跟上来的,带来一阵寒意。
饶是裴汇朗胆子再大,也经受不住这一而再再而三针对他一个人的惊吓,他大喊一声,右手使劲一拍。
结果那鬼先抽了口凉气,然后埋怨道:“就算吓唬你,你也不用下这么狠的手吧!”
裴汇朗这才听出是边焱焱的声音。
他的心脏瞬间落回到胸膛里面,随后他回手重重一抓,在空中捉住了焱焱的手腕:“你这死丫头片子,我今天非打死你……”
“焱焱!”褚兆则从裴汇朗手中夺得了边焱焱的掌控权:“你这次真的过界了。”
裴汇朗在褚兆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听声音就知道,褚兆这次真的很生气。
淼淼在一边帮姐姐道歉:“真的很对不起,褚兆哥,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是一开始我想拉裴法医一把,但是没拉住,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们就是开个玩笑,没有恶意的……”
“那也过分了,我要罚你们……”
还不等褚兆说话,带路的男人道:“那个……到我家了。要不先进去坐坐,暖和暖和?”
当着外人的面,褚兆也不好再训小孩,于是几个人过于沉默地跟着男人走进了他家。
说是他家,但这家也未免太穷了点,北风一吹,窗户就跟着漏风,屋外北风呼啸,屋里小风哀嚎,带着诡异音调的二重唱就像年纪不同的女人在耳边哭,她哭完了她哭,没完没了。
男人颤颤巍巍地从胸口拿出一个火折子来,点燃了几盏油灯。
火光一亮,更照出整个房间的破败不堪,一方小土炕,一张矮木桌,木桌上面有冷茶,仔细看还有冰碴,四周的泥墙上随处可见缺口,整座房子岌岌可危。
“这房子,小偷进来都得哭着出去吧。”裴汇朗附在褚兆耳边轻声说道。
他说话的声音甚至都没有风声大,完全没有被发现的风险。
褚兆不置可否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男人见大家都站着,就从外屋拿了几个矮脚的木头板凳,大约只有小孩小腿高,坐下之后和坐在地上没什么区别。
但饶是这几条板凳,就已经搭上男人所有的家底。
裴汇朗几人有的坐在火炕上,有的坐在矮凳上,狭小的房间瞬间就被填满了。
他最后坐下,在房子中间的火盆里烧起火来。
火光带来了些许光明,木柴燃烧时卷起的火舌看起来危险又温暖。
“大哥,我们刚到这里,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您是?”褚兆问道。
男人像NPC一样开口了,他说话的状态、语气包括神态,也都跟游戏里面的NPC十分相似,整个人透着一股人机感。
“我叫游曳,是皓月村的村民,我们家,自从我太爷爷那辈起就在村子里扎根了,到现在也传了好几代,只可惜我没本事,前几年想要科举花光了家里的钱,如今也算是家道中落了……”
“他叫游夜,怎么不叫游走呢?”裴汇朗轻声在褚兆耳边说道。
褚兆嘴角牵起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在袖子底下轻轻捏了捏裴汇朗的手。
“刚刚村子里面那是……”褚兆又说道。
褚兆说话的方法其实很有技巧,有时候经常会故意不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反而造成一部分留白,让对方自己补充上去,经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男人听了他的话,果然是有反应的,他使劲吞咽了几口唾液,说:“是,是血月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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