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呼吸？”裴汇朗忍不住问道。
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一下少女的皮肤，感受一下釉质的触感，是否真的如同人类的皮肤一样滑腻。
然而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像是触电一般收回了手，然后猛地望向褚兆。
褚兆脸上的表情很是难以捉摸，他的眼睛比少女胸口的空洞还要深不见底，裴汇朗整个人都随之缩了一下。
“呼吸？很有意思的形容，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认为她在沉睡，还没有醒来。”周永旭道：“但我知道她会醒过来的，因为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更可以说……我就是为了这件作品诞生的！”
“她没有心脏，怎么醒过来？”裴汇朗蹙眉问道。
磷粉的颜色忽明忽灭，它的通路直到珍珠少女的胸前，随后就再没了光亮。
少女不存在的心脏，就是磷粉的终点。
按照以往线索的提示……这塑像就是梦主人思琪吗？
仔细观察，珍珠少女和思琪眉眼轮廓、唇线弧度乃至耳垂的微小褶皱，都与思琪如出一辙，只是那层釉光之下，皮肤呈现出一种非生非死的瓷质光泽。
裴汇朗几乎在顷刻间制止住自己想要倒抽一口凉气的本能，然而视线一偏，他看到少女的肩膀上有非常细小的粘合痕迹。
那种痕迹像是人体精细切割之后又重新组装，再用和肤色一样的细线缝合而成……
再往下看，她的锁骨下方、手腕处、头与颈连接处，皆有同样细密的接缝。这些接缝在灯光下泛着蛛丝般银亮的光芒，为整个釉质增添了一丝人类皮肤的质感。
“你发现了，是吗？”周永旭的声音变得十分高昂，他似乎十分期待裴汇朗能够发现他的手法，却又有点不敢置信裴汇朗这么快就发现了他精妙绝伦的技艺。
不过他急于展示，解释道：“珍珠少女看起来是塑像，但其实是经过精密缝合的人体残片。每一片都来自不同女性，是我挑选的每个人最完美的部位，再经釉质覆膜保鲜，最终拼合成这具“完整”的躯壳，是经我亲手剥离、塑形、釉烧、拼接而成，几乎耗费了我所有的心血。”
裴汇朗的心不断沉了下去，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恶心。
他本以为这塑像仅仅是选取女性器官堆叠而成，没想到他用的量词是“片”。
不是“个”，不是“件”，而是“片”……像切开的瓷胚，像剥落的鳞……裴汇朗不敢想象，这里面到底凝聚了多少女性的身体，以及她们的骨头与血肉。
“那你到底遇到什么问题了？”裴汇朗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咬牙切齿，然而用力过猛，出口的语调格外谄媚。
“按照我的计划来说，我给她安装了最完美的心脏，她应该很快就会苏醒过来的……”
裴汇朗接着周永旭的话头：“然而她没有醒过来，是吗？”
“对啊，裴哥，你说她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呢……”
一声“裴哥”，听得裴汇朗一身鸡皮疙瘩，周永旭的身子慢慢向他这边靠过来，像孩子一样依赖起裴汇朗来。
这股依赖感让裴汇朗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地看向褚兆的方向，发现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褚兆消失了。
第137章 完美的心脏（待修）
裴汇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恨不得转身就走，去寻褚兆的踪迹，可脚底却像被钉在原地，一种直觉告诉他不能走。
磷粉的蓝色光亮像是在不断提醒他，只有周永旭身边才能找到思琪的线索。
周永旭盯着珍珠少女看了一会，叹气道：“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裴哥，要不你帮我看看？”
他往旁边一指，裴汇朗这才注意到珍珠少女不远处有一方小台子，类似于手术台，尺寸略小些，但也同样配备了无影灯。
手术台的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枚心脏。
这颗心似乎刚刚从某人的胸膛当中剖出来，表面浮动着细密的血管纹路，整颗心还在微微搏动，温热的血珠正沿着心尖缓慢渗出。
光从外观上来看，裴汇朗在见到这颗心的时候就知道它很美，而且绝非人造。
它的形状几乎如同教科书上画出来一般完美，想必剖开之后的心室和瓣膜也是如此吧。
“就是这颗心脏，明明是最完美的一颗心，可是安装上去之后却始终无法唤醒她，我实在不懂这是为什么……”周永旭絮絮叨叨地说着，问了好多为什么。
他不断在珍珠少女和那颗心脏之间逡巡，好像在寻找答案的科学家，不断想从这二者中寻得一个答案。
“以我对人体的知识来判断，这具躯体里面甚至没有血管，再怎么完美的心脏也不会唤醒没有生命的东西。它根本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空壳，就算醒来也不会说话，我不懂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裴汇朗话音未落，珍珠少女的睫毛忽然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裴汇朗被它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周永旭见了他的样子，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看到了吧？别说傻话了，她会动的，她只是缺少一颗心。”
裴汇朗目光死死锁住那颤动的睫毛，不是错觉，绝不是错觉。
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思琪身上。
如果他们找对了，那么这个关于完美标本的噩梦也该结束了，然而梦境继续，思琪仍然藏在深深的梦境当中。
可线索又断在这里……
裴汇朗灵光一闪，会不会这尊塑像就是思琪，却又不是完整的思琪？
只有让塑像真正“活”过来，才能唤醒沉睡的思琪？
而让珍珠少女复活的关键……还是在这颗完美，却又无法匹配的心脏……
“裴哥，我听说过你，知道你很厉害，我不想做任何坏事，我只是个本分的艺术家，或许你可以不称我为艺术家，只当我是个标本师，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做好这个最最完美的标本，只要我的珍珠少女能够顺利醒过来，我心甘情愿去死。”
裴汇朗探究地看向他。
这是在变相暴马甲吗？
他的口吻似乎……已经承认自己是梦魇了。
“裴哥，我对思琪不感兴趣的。”周永旭又加了把火：“我更不想去什么外面的世界，我是不是实体有什么要紧呢？在这个梦境里面，我更自由，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素材，做成喜欢的标本，不用受到任何拘束，我简直乐得自在。”
他简直过于坦诚了，坦诚得令人不安。
裴汇朗却在心底对他现在的状态产生了一丝神往。
谁能抛却一切现实因素，只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沉潜到如此纯粹？
难道他不想做一间自己的标本室，将他所有喜欢的东西都陈列在一个巨大的展厅里面吗？
“对啊，你想的没错。”
“你是希望的。”
“这就是你期待的生活……你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裴汇朗，面对自己的内心吧。做好人有什么意思，好人得到夸奖，坏人得到一切。”
“看看周永旭，从刚才进入展厅到现在，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点羡慕吗啊？”
“你敢说实话吗？”
裴汇朗喉结滚动，半晌之后道：“你还是别叫我‘裴哥’了，
换个称呼吧。我叫裴汇朗，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周永旭闻言立刻改口：“裴老师。”
随后他道：“裴老师，你帮我看看，我到底差在哪儿了？”
他虚心得像一个学生，这个态度，让裴汇朗无法拒绝。
裴汇朗走近塑像，指尖悬停于胸口凹陷处，突然感觉到空气的流动，然后突然察觉自己胸膛里面的心脏跳动得十分剧烈。
他尝试几次，仿佛每次只要自己一靠近珍珠少女，他胸膛里面那颗心就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裴汇朗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他对如此完美的人体标本产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情，后来才发现这种悸动十分原始，只是来自于生理性的本能。
他心头有一瞬间闪过不太好的念头，随后裴汇朗又将这念头种种压了回去。
周永旭戴起乳胶手套，再次检查那颗心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不可能啊，这颗心我找了整整三年才碰到，不管是大小还是形态，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
他说的是对的，这种教科书级的心脏确实可遇不可求。
然而这颗心脏是否能够唤醒珍珠少女，还是个未知数。
“你怎么就能确定，这颗完美的心脏就适配这具完美的躯体呢？”裴汇朗问道。
“那还用说吗？只有所有美丽的东西，才能互相匹配，丑东西哪有匹配的资格？”周永旭一脸骄傲：“我的作品，就是要从内到外的完美，不能有一丝瑕疵。”
裴汇朗慢慢走到手术台前，鼻尖已经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那温热的搏动透过空气传到他的皮肤上。
他耳朵里充斥着笑声，是一个女人在嬉笑，她声音并不难听，在女性当中甚至也算是极为悦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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