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涯笑了,似乎在回忆的迷宫中找寻宝物,但他很快找到了,说:“我们两个的相遇,可能是最平凡的相遇吧。那天……那天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天非常热,教室里的风扇还坏了,我怕大家中暑,自掏腰包给班里人买冰镇可乐。”
“那时候正好有抽奖活动,拧开瓶盖就能看到谢谢惠顾或者再来一瓶。全班就只有我中了奖,因为天太热了,大家起哄说要和我一起去兑奖,我也没心思上课,就到了学校小卖部。
“我连开了21瓶,每一瓶都中了奖,我的学生开始狂欢,小卖部的老板都跟着睁大了眼睛。房间里最安静的是一个男孩,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而我注意到他视线的时候,发现他脚边有个垃圾桶,里面堆满了雪糕袋。”
“我猜吃雪糕的人就是王子吧?”淼淼开心地眨着眼睛。
“对,就是他。我觉得他当时看见我有点儿生气,但是我这人有个毛病,谁越是看我不顺眼,我越是要给谁添堵,所以我故意去搭讪。”
王子终于止住了咳嗽,嗓子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他接过沈老师手中的水杯,连灌了几口,开口说道:“可不是嘛,他这人有时候烦得很,那天举着个打开的可乐瓶,过来问我要不要喝冰镇可乐……我听到就烦,什么东西,我刚拆了十几个雪糕,每一个都是刚吃了两口就脱棍了,如果垃圾桶是一个饿了三天的难民,当天下午已经被我的冰棍喂饱了。我都倒霉成这样了,他一个连中二十几瓶饮料的人,上我这儿干嘛?不就是示威吗?”
沈老师忍俊不禁,饭桌上的氛围完全没有了,刚进房间相处时的紧张,而是被他们相遇的故事缓和了,裴汇朗能感觉到轻松和愉悦。
就连弹幕也被他们的故事吸引,一直在追问后续的事情。
这些弹幕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裴汇朗,他本来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的,可是追问后续的字迹总是出现,他忍不住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然后呢?你们后来是怎么……”
话还没有说完,裴汇朗就发觉自己问多了,这种多管闲事的做法可不是他的习惯。
他一边骂着自己八卦,一边竖起耳朵听沈老师接下来的话。
“后来,我不知道王子出于什么原因,抓起柜台上已经开封的可乐就开始喝,连喝了三四瓶儿,把自己喝得直打嗝,然后瞪了我一眼就走了。”沈老师脑海中想起他们初遇时候的情形,忍俊不禁起来。
他笑着笑着就看向身边的王子,试探地问道:“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当时为什么一下子喝那么多可乐?”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看你运气太好,气的,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想,就觉得你不是想请我喝可乐吗?那我给你喝光。”王子也笑了起来:“但我没想到,喝完第一瓶我就已经要吐了……”
“那第二瓶……”
“我不甘心啊!满柜台的可乐我就只喝得下一瓶,我更生气了,所以又抄起一瓶干了。”
“真没想到你们俩还有这么一段……”淼淼的眼睛更亮了,她接着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
沈老师回忆着,偶然间向外看,发现下雨了,也不知这一向的诡梦都是怎么了,好像延续了现世的阴雨连绵,把梦也带得潮湿起来。
他的思绪也回到了那个潮湿的雨天。
与王子初遇后,沈老师才知道,他也是自己的学生之一,只是那天下午天气太热,他逃课去小卖部偷吃雪糕,没想到雪糕接二连三的掉棍,逃课还被老师抓了个正着。
只不过沈涯一直与人为善,不会因为一次逃课就给王子骞挂科,但他也对这个男孩有了印象。
第二次见,就是在一个雨天,和今天天气差不多,外面都是阴阴的,风里夹着水汽,水汽又塞进人的鼻腔里,吸进肺腑当中,弄得人身上湿湿的不爽利。
沈涯像往常一样开车上班,车开进校园,躲开了风吹来的海报,他一脚油门刹在校园里,正惊魂未定的时候,看到这张从天而降的海报吧唧一下拍到了一个路人的脑门上。
最倒霉的路人就是王子骞。
那张海报是艺术系同学手绘的,上面的油彩还没干,倒霉的王子不仅被海报打了一个大耳刮子,还弄了满身油彩,这种油彩很难洗掉。
沈涯看着他懊恼地把海报从身上揭下来,作势要撕,也没真的狠下心来,只是把海报用花坛里一块石头压上,灰头土脸地走了。
沈老师下车,再次和他搭讪,问他下午的课需不需要请假,沈老师表示,自己可以大度地给他15分钟假期,让他回宿舍换件衣服。
王子冷笑一声,强硬道:“不必了,你这种人的课我也不想上,太水。”
沈老师毫不在意他对自己的人身攻击,反而注意到了他背后背着的那把长刀,漆黑的刀鞘,纯黑的刀柄,他意识到两个人是同行,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眼看着王子倔强地向前走去,每走两步,天上就落起瓢泼大雨,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而反观沈老师这边……
仅仅几步之遥,沈老师这里并没有落雨,他飞快跑回车里,雨像知道他的行踪一样,待他关上车门,才缓缓落下。
沈老师开车亦步亦趋地跟在王子身边,摇下车窗对他喊道:“上车吧,就算你不上我的课,我也想把你送到楼下,这儿离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呢,别淋感冒了。”
王子像一只倔强的猫,在雨中回头看了他几秒,他脸上沾的油彩已经被雨水冲掉,可身上的却渗到衣服的布料里,乱七八糟染成一片。
一会过后,王子骞上了车,他浑身都在滴水,把沈涯的座椅弄得很脏。
“出门记得带伞,要不就看看天气预报。”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老师的话,刚出口就带着说教意味。
王子没有回话, 他看着外面的天渐渐放晴,心里头有说不出的感觉,有点儿恼怒,但更多的是麻木。
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倒霉,刚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因为大出血去世了。
爸爸倒是对他很好,可是他一岁时发高烧,爸爸抱着浑身滚烫的他去医院看病,因为拍死了落在脸上的小飞虫,伤口感染丧了命。
后来他被送回了乡下,由爷爷奶奶照顾,两个老人下地干了一天的活,回家做饭的时候累得睡着了,一氧化碳中毒也双双去世了。
他当时在外面玩泥巴,躲过了一劫。
王子骞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天煞孤星,毫不谦虚地说,是百分之百纯天煞孤星,他也已经习惯了倒霉,习惯了每次倒霉之后,自己都是一副可笑的可怜样,但是没有人能帮他。
沈老师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响着,像是蜜蜂一样嗡嗡、嗡嗡:“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别当耳旁风。”
“记住了。”他随意答。
没什么可记住的,只有在诡梦里,他的倒霉才有用武之地,也只有在诡梦里,他才能有点儿价值。
这也是他当灵师的原因。
“你饿吗?”沈老师突然问。
这一问把他给问蒙了,他反而下意识地说实话:“我……是有一点。”
沈老师笑了,弯弯的眼睛透过镜片落在王子骞的眼中,像极了两轮弯月的意象:“反正离下节课还有一点时间,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还有时间吗?王子骞看了手表,他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节课距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
但那天,沈老师没有去上课,而是执意请他吃饭。
“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你……那天为什么要请我吃饭?我真的看起来那么饿吗?”王子骞拿起醋瓶子,想往自己的调料碗里倒点醋,可是醋瓶的盖子哗啦一下掉了下来,整瓶醋都进了他的碗里,手上沾得都是,还好沈老师眼疾手快,纸巾下一秒就垫在了桌子边缘,王子谦的衣服逃脱了被酸醋强占的命运。
“不,你看起来不饿,你那天看起来想死。”沈老师平静地说出最让人震撼的话:“我想让你吃点东西,然后让你活下来。”
“再后来的事情,就是我们渐渐发现彼此是同行,一起做任务,熟悉了之后,都觉得彼此是很好的人。而我们双方又都恰巧喜欢同性,所以就顺理成章地……”说到此处,沈老师的眼神却暗了暗。
“诶?可不是顺理成章,我付出了很多努力,沈老师才同意和我在一起的。”王子扁扁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都是我倒追沈老师,沈老师死活都不同意呢。也是,我懂,像沈老师这么优秀的人,追求者要排到月球去吧,我算哪根葱……”
“你明知道不是的,”沈涯没有抢着辩白,他的语气平和却坚定,“只是到现在还在犹豫……以我这个身份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占了你的便宜,毕竟老师这个身份就是会让学生难以拒绝。”
他顿了顿,接着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开心,看见你快乐,我的开心更会成倍的增长,可是随之而来的是呈指数增长的羞愧和对自己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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